过了许久,就在两个孩子以为这场沉默的午餐即将结束时,范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马车已经在门口备好了,吃好饭,若儿就起程回京都。”
竹筷骤然停在半空,范若儿夹着的那块青菜“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汁。范仁握着汤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瓷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姐姐呢?姐姐不和我一起走吗?”范若儿的声音像受惊的小鸟,怯生生的,带着一丝颤抖,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范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海风的咸涩,仿佛承载了许多往事:“她留在澹州。”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节奏,像是撞在每个人的心上。范仁盯着碗里晃动的汤汁,倒影里的自己眉眼模糊,看不真切。六年前那个被七竹护着送来的襁褓婴孩,在范府安稳生活了六年,此刻,终究要与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分离。
范若儿的眼眶渐渐泛红,像染上了胭脂,他放下碗筷,小手紧紧攥着桌布,指腹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不要走……我要和姐姐在一起,我就在澹州陪着姐姐和奶奶。”
“若儿。”范老太太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有些路,总要一个人走,谁也替不了。”她望向窗外,远处的商船正扬起白帆,准备远航,“你生来便要回京都,那里有你的家族,有你的责任,躲不掉的。”
范仁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转头看向身旁的弟弟。
晨光落在范若儿泛红的眼眶上,将他眼眶里打转的泪珠映得晶莹剔透,像两颗圆润的珍珠。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弟弟脸上不小心滑落的泪水,指尖残留着饭菜的温热:“乖,去京都要听那边长辈的话。记得每天练字,不许偷懒,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别冻着了……”
范若儿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滚烫的眼泪瞬间沾湿了她的衣襟,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姐姐,我会想你的,我每天都会想你。”
范老太太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个孩子,眼中的严厉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柔和。她合上书本,发出轻微的声响,起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半个时辰后出发。”说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缓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
暮春的海风裹着咸涩的水汽,吹过范府门前,将悬挂的铜铃吹得“叮咚”作响,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离别的惆怅。
范若儿的手指死死揪住范仁的袖口,素色的衣料被攥得发皱,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分离的到来。
六岁孩童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宛如缀着晶莹露珠的蒲公英,稍一颤动,那些泪珠便会簌簌坠落。
“姐姐……”哽咽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完整,范若儿仰起脸,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微凉的湿意。
范仁深吸一口气,指甲悄悄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才勉强稳住颤抖的指尖。
她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擦去弟弟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指腹拂过之处,留下淡淡的温热:“好了……不哭了,去吧……”
”她嘴角扯出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却故意扬高了声调,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调侃,“再哭鼻子,到了京都,要被那边的小公子小姐们笑话的,说我们范家的小少爷是个爱哭鬼。”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沉重的节奏,如同敲在离人的心上。范若儿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再哭出声,一步三回头地挪向停在门口的马车,每迈出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锁链,艰难无比。
他脚上绣着祥云纹的锦靴在门槛前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转身,猛地扑进范仁怀里,小小的身躯带着一股冲劲,发间还留着昨日刚洗过的淡淡皂角香
范仁环住那小小的、微微颤抖的身躯,清晰地听见胸腔里传来压抑的抽噎,一下下,沉闷地撞在自己的心脏上,泛起阵阵酸楚。
“驾!”车夫的吆喝声突然响起,惊起了檐下筑巢的燕子,几只燕子扑棱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远方飞去。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扬起的尘埃裹着离别的苦涩,弥漫在空气中
范仁望着马车启动的瞬间,心中仿佛有根无形的线突然被绷紧,勒得眼眶生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下意识地抬脚追了几步,绣鞋踏过满地飘落的桐花,粉白色的花瓣在脚边翻飞如蝶,凄美而短暂。
“姐姐!你一定要来京都找我呀!!我们可是拉过勾的,不许反悔!”范若儿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乌黑的发辫因为动作太大散了一半,几缕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地拍在泛红的脸颊上。夕阳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却掩不住他眼底化不开的眷恋与恐惧。
“会的,我一定会去找你的!等你再长大些,我就去京都看你!”范仁的声音被呼啸的海风撕扯得有些破碎,裙摆沾满了路上的尘土,发间系着的银铃在奔跑中叮当作响,像是在为这场离别伴奏
她看见弟弟举起的小手在视线里渐渐变小,如同退潮时被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渺小而孤单,而马车扬起的尘雾如同一张灰色的网,正将他们姐弟俩越隔越远,再也看不清彼此的模样。
马蹄声渐渐减弱,直至化作远方模糊的鼓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范仁踉跄着停在岔路口,望着空荡荡的官道上那两道蜿蜒的车辙,喉咙里泛起一阵铁锈味的腥甜,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风卷着几片枯叶擦过她的脚踝,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像是在无声地催促她转身回去
她站在原地,机械地挥着手,仿佛弟弟还能看见,直到最后一抹车影彻底消失在海岸线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才缓缓放下手臂。
暮色渐浓,天空被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潮水的轰鸣从远处传来,声势浩大,与耳畔残留的“姐姐”的呼喊重叠回响,久久不散。
范仁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留着范若儿临走前塞给她的糖糕碎屑,甜腻的味道混着海风的咸涩,竟尝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
转身时,范府的朱漆大门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冰冷。
铜环上的兽首吞着门钉,像是巨兽张开的獠牙。范仁提起沾满尘土的裙摆,脚步虚浮地跨过门槛。门内的回廊寂静无声,唯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回响,惊起栖息在银杏树上的寒鸦,扑棱棱的振翅声更衬得四周死寂。
暮春的斜阳将范府匾额上的金漆烤得发烫,范仁拖着沾着尘土的裙摆跨过门槛时,檐角铜铃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
周管家不知何时从月洞门转出,鼠须般的八字眉挑着假笑,靛蓝长袍上的云纹随着他躬身的动作扭曲变形。
“范仁小姐,你也别太难过了。”他的声音黏腻得像掺了沙的蜜糖,“若儿少爷出身尊贵,回京是迟早的事——”话音未落,袖中藏着的翡翠扳指撞出轻响,“您不入族谱,没有名分,与若儿少爷那可是天差地别。
海风卷着咸涩的潮气掠过庭院,吹得廊下晾晒的草药沙沙作响。范仁攥紧腰间玉佩,那是范若儿偷偷塞给她的平安符,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却抵不住心口泛起的寒意。她抬眼望向周管家肿胀未消的嘴角,那里还留着前日被掌掴的青痕,说话时漏出的气音带着诡异的哨声。
“对了,您院里的丫鬟我都调走了。”周管家凑近两步,浑浊的眼珠扫过她泛白的指节,“那么大的院子,夜里要小心哟,别闹鬼才好哦。”
蝉鸣声突然在梧桐树上炸开。范仁盯着对方歪斜的嘴唇,那里缺了半截牙齿,说话时舌尖漏出的气把唾沫星子喷在她绣着并蒂莲的裙角。她想起穿越那晚在血泊中攥紧的竹篮,想起范若儿临走时通红的眼眶,突然觉得喉间泛起铁锈味的腥甜。
“你吊着是门牙吗?”她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周管家的假笑瞬间凝固,下意识捂住嘴后退半步,含糊不清的嘟囔漏出齿缝:“糟牙。”
“那为什么说话漏风?”范仁上前一步,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就像放——”最后一个字被海风撕成碎片,她转身时发间银铃骤响,发梢扫过周管家惊愕的脸,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苦艾香。
回廊转角处,老夫人正倚着雕花栏杆,手中的《女诫》倒扣在膝头。她望着范仁挺直的脊背消失在竹林深处,又转头看向周管家惨白的脸,布满皱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海风卷起她鬓边的白发,恍惚间竟与六年前那个雨夜重合——当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七竹将襁褓中的女婴放在她脚下。
“去账房领三个月月钱。”老夫人突然开口,声音惊飞了廊下的麻雀,“说话漏风就该少开口,免得让人听了笑话。”
周管家僵在原地,看着老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远处传来潮水拍打礁石的轰鸣,他摸了摸肿痛的嘴角,突然想起范仁转身时眼底的寒意——那眼神像极了老夫人年轻时握着匕首的模样,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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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墨,将范府笼罩其中,四下寂静得只能听见偶尔的虫鸣声。一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像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范府。它身姿灵活,在阴影间穿梭自如,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丝毫未惊动府中的守卫。黑影目标明确,直奔范仁的住处而去。
屋内,范仁原本正酣睡,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蹙着,似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她却似有所感应,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睡意全无“嗖”地一下从床上坐直身子,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孩子。黑暗中,她警惕的目光四处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眼中闪烁着警觉的光芒,像只受惊的小兽。
就在这时,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房间,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惊动。
黑影顿了顿,适应了屋内的黑暗,缓缓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容——眉眼深邃,下巴线条紧绷,正是费介
费介“你就是范仁啊?”
范仁心中一惊。虽然满心不愿承认这个名字,但眼下情势不明,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小范仁“你终于来了!”
费介【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我谁呀?你认识我?”
小范仁【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突然大声说道】“你是我爹啊!”
费介【一脸无语,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我不是你爹,别乱认亲。”
小范仁“你就是我爹!”
范仁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手指向桌上的茶水,那里是她睡前倒的
小范仁“你看,他给你准备的。”
费介半信半疑地走到桌旁,目光落在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上,眉头皱得更紧,问道
费介“给我准备的什么呀?”
小范仁“竹叶茶。”
费介“谁给我准备的呀?”
小范仁“我娘”
范仁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神却偷偷瞟向床边的枕头。
费介“胡说八道你,你出生那天你娘就没了”
小范仁【却坚持道】“她一直在啊!就在府里!”
费介“她在哪啊?”【下意识追问,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小范仁【然指向他身后,大声喊道】“哦,她在那!”
费介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缓缓转身,目光警惕地投向身后的黑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范仁如同一只敏捷的黑猫,从床边一跃而起,手中紧紧抓着沉甸甸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费介甩了出去。
费介躲避不及,枕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背上,他身体一晃“扑通”一声重重跌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虽然意识还清醒,脑袋却有些发懵,但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范仁又抓起床头的白玉枕头,狠狠砸下。
这一击力道十足,只听“哗啦”一声脆响,白玉枕头瞬间碎成无数片,玉屑飞溅。
小范仁【看着倒地不起的费介,喃喃自语】“死了?”
小范仁“这下好了,死了,真对得起我这个名字了,范仁,犯人,可不就跟人命扯上关系了嘛。”
此时的她心里乱成一团麻,七上八下的,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慌慌张张地跑出范府,脚掌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不知跑了多久,范仁的肺像个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双腿发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才气喘吁吁地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
昏黄的油灯从铺子窗纸透出微弱的光,他顾不上平复急促的呼吸,抬手就用力拍打着门板“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慌乱。
屋内,七竹手持一根磨得发亮的铁棍,铁棍上还沾着些许铁锈,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房间中央目光透过门板似乎能穿透夜色,冷声说道
七竹“铺子关了,要买什么明天再来。”【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小范仁【急得跳脚,大喊道】“你快出来!有个变态!深更半夜闯进我的闺房了!然后……然后我杀人了!”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奔跑变得嘶哑,带着一丝破音。
七竹【语气依旧冷淡,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用不用替你报官?”
小范仁【越发着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边用力拍门一边带着哭腔喊道】“你开门呀!快开门呀!”
小范仁“有个变态深更半夜偷偷钻进我的闺房!”
小范仁“我害怕,你可不能不管我呀,七竹姨!你快开门呀,七竹姨,求求你快开门呀!”
每一声呼喊都带着浓浓的无助和依赖,在夜里回荡。
听到这番急切又带着哭腔的呼喊,七竹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快步上前,手搭在门闩上,地打开门才侧身示意他进来
七竹【同时言简意赅地问道】“在哪?我是说变态。”
七竹带着范仁返回范府。一进庭院,她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似乎能“看见”一切,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四周,空气中残留的陌生气息让她瞬间锁定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费介。
七竹快步上前,先是弯腰观察了片刻,随后蹲下身子,伸出手指轻轻搭在费介的脖颈处,指尖细腻地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片刻后
七竹【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地说道】“没死。”
费介【这时恰好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唔……”
费介【像是即将苏醒的征兆】
小范仁【见状,紧张得脸色瞬间发白,惊呼道】“要醒!”
说着,他想也不想,眼疾手快地抄起身边不远处的一条板凳,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费介的方向狠狠砸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实的板凳瞬间四分五裂,木屑四处飞溅,散落一地。
等范仁气喘吁吁地砸完,七竹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七竹“他叫费介,是京都鉴查院第三处的主办,他是自己人。”
范仁一愣,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小范仁“……啊?!那我砸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又气又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七竹【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没问。”
小范仁【又气又急,小脸涨得通红,跺着脚叫嚷道】“啊?那怎么办呀?我前前后后砸了三遍呢,他该不会记仇吧”
小范仁“自己人怎么长得那么猥琐呀?”
然而,七竹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沾染的尘土,头也不回地朝着杂货铺的方向走去。范仁着急地大喊林漾
小范仁“七竹姨!你这就不管我了?!”
可七竹的身影越走越远,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只留下范仁一个人在原地,看着地上昏迷的费介,手足无措。
范仁的喊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渐渐消散在夜色中。她望着七竹逐渐消失在晨光熹微中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昏迷不醒的费介,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突然想起《霸道》秘籍里的一句话——江湖路远,步步惊心。而她的江湖,此刻才刚刚拉开帷幕,就已经如此惊心动魄。
烛芯“噼啪”一声炸开火星,将屋内映照得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扭曲变形。范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昏迷的费介半拖半拽到太师椅上,他歪斜的身躯压得坚实的檀木椅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不堪重负。
少女盯着对方后脑勺凝固的暗红血痂,眉头紧锁,咬着下唇,默默地把地上的碎瓷片和板凳残片踢进桌底,试图掩盖罪证。烛火在她清澈的瞳孔里跳跃成两簇不安的火苗,映得她神色慌张。
卯时三刻,费介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他粗粝的手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腹触到黏腻的血渍时,动作陡然僵住
抬眼望向桌边,只见范仁正捧着书卷,装作一副认真阅读的模样,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可握书的指节却因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暴露了她的紧张。
小范仁“你醒了?”
少女猛地抬头,嘴角扬起的弧度僵硬得像是被线扯起的木偶,眼底却浮着难以掩饰的惊惶水光。
费介皱着眉头挣扎起身,后脑传来的钝痛让他踉跄半步,险些站立不稳。沾血的指尖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暗红
费介“我刚才怎么了?”
小范仁“你……你刚才坐着睡着了!”
范仁的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手中的书页因为紧张而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偷瞄着对方逐渐阴沉的脸色,心脏“怦怦”直跳,突然注意到费介腰间晃动的鎏金腰牌——上面“鉴查院”三个苍劲的篆字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让她心头一紧。
费介扶着桌沿勉强直起身子,后脑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瞳孔微缩,脸色更加难看。当他将沾血的手指悬在范仁面前时,少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发间的银铃跟着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范仁“那个…嘿嘿…其实…其实你被人砸晕了。”
费介“是你吧。”
费介的声音裹着冰碴,冷得刺骨,浑浊却锐利的眼珠将范仁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少女裙摆上沾着的木屑,还有桌角新添的明显裂痕——那分明是重物撞击留下的痕迹,一切都指向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女。
小范仁“不是我!”
范仁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发辫甩动间扫过烛台,火苗剧烈晃动,险些将其扑灭。
她突然想起七竹教过的“顺势借力”的道理,眼珠一转,瞬间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眼眶也适时地红了。
小范仁“你看我一个小女孩子,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有那么大力气把您这么强壮的大人打晕呢?”
说着,她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费介的胳膊,掌心的冷汗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他的皮肤
小范仁“走,我带您去找真凶!”
费介任由少女拽着自己往门口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墙角被踢得半隐半现的碎瓷片和板凳木屑,心中已有了定论。
当范仁的指尖即将触到门环时,他突然发力,将人猛地拽回,少女猝不及防,撞进他带着浓重药味的怀里,头顶的发簪险些戳中他的下巴。
“小丫头片子。”费介捏住她的后颈,像拎起一只炸毛的小猫,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鉴查院的人,连自己的影子都不会信。”
他盯着范仁涨红的脸,眼神锐利如刀,突然想起老院长提起澹州范家时那意味深长的笑——看来这场“师徒初见”远比他想象中要精彩得多。
暮春的风裹着咸腥的海味,从破门而入的瞬间灌进杂货铺,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破碎的门闩在地上打着转,扬起一阵呛人的木屑,在空中飞舞。
范仁踹门的力道太大,裙摆被门槛勾住,布料被扯得紧绷,险些摔个趔趄。她慌忙扶住门框,指尖触到门板上七竹刻下的防身口诀,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硌着掌心,耳尖却瞬间烧得通红,像是被火烫过一般。
小范仁“他砸的!”
范仁指着屋内,声音比呼啸的海风还尖利,带着一丝急于撇清的慌乱。
费介撩开额前凌乱的发丝,凝固的血痂随着动作扯得头皮生疼,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当他看清屋内倚着柜台的身影时,浑浊的眼珠突然亮起,像是蒙尘的珠子被擦拭过一般
费介“七小姐?”
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夹杂着难以察觉的讨好,尾音都微微上扬。
杂货铺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混合着皮革的腥气,墙角堆着七竹自制的捕兽夹,那些铁制的夹子闪着冷光,木架上悬挂的兽皮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仿佛还残留着野兽的气息。
费介一屁股坐在斑驳的板凳上,老旧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不堪重负。
七竹抱臂而立,素色麻衣被风吹得紧贴身形,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线条,腰间缠着的九节鞭泛着冷光,透着危险的气息。
费介“七小姐,京都一别,你依旧美貌过人啊,我也是会常常想念您的。”
费介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活像晒干的橘子皮。他伸手想摸腰间的酒壶,却不小心扯到后脑勺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七竹【垂眸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得像淬了冰】“你怎么来了?”
费介“范大人跟院长让我做范仁的师父。”
费介下意识挺直腰板,想摆出几分威严,却因牵扯伤口又“哎哟”一声瘫了回去,姿态全无。他转头看向范仁,却见少女正用脚尖碾着地上的木屑,动作带着几分泄愤,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小范仁“我爹让你来的?”
费介“嗯,范大人没时间来澹州,不过还是一直惦念着你呢。”
费介【干咳两声,试图缓和这尴尬的气氛】“说来呀,也是因为我行事鬼祟,才让七小姐误会,砸了我一下。”
他刻意弱化了被打的程度。
七竹瞥了眼他后脑勺的血痂,那血痂厚实,显然伤得不轻
七竹“不是我,他砸的。”
指向范仁,动作又快又准,吓得少女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费介的目光如鹰隼般钉在范仁脸上,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探究的暗芒。他注意到少女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脖颈处还沾着半片细小的碎瓷片,那分明是之前那个白玉枕头的碎片。
“嘿嘿……”范仁干笑两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想起自己用枕头砸下去时的狠劲,想起板凳碎裂时木屑飞溅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突然觉得后颈发凉,像是有冷风直往里灌。
七竹“不是一下,三下。”
她的目光扫过费介身上隐约可见的淤青,又看向范仁发红的手腕——那是抡板凳时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红得刺眼。
费介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他缓缓转头,死死盯着范仁,眼神像要把她看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范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涨得通红,活像煮熟的虾子,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容,“嘿嘿”两声,笑声在寂静的杂货铺里显得格外刺耳,打破了原本就紧张的气氛。脚趾在布鞋里不安地蜷曲着,抠着鞋底的布料,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范仁被盯得浑身发毛,头皮都有些发麻,只能继续维持着那僵硬的笑容,又“嘿嘿”了两声,手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把好好的布料都抠出了几道褶皱,显得更加慌乱。
早上的时候,费介恭恭敬敬地把介绍信递到老太太手中,那信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没有褶皱。
他微微欠身,姿态谦卑,随后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走到范仁身边时,他放缓了脚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你先好好休息一下,等会儿上床睡一觉,我也睡一觉,养足精神。等我醒来之后呢,就开始给你上课了,教你些真本事。”
丑时三刻的梆子声刚过,范仁跟着费介深一脚浅一脚踩进乱坟岗。海风卷着磷火在坟头间飘移,幽蓝的光忽明忽暗,朽木与腐土的气味呛得人喘不过气。火把爆出的火星落在少女发梢,她抬手拍灭时,触到鬓角早已被冷汗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费介“这是乱坟岗。”
费介的声音混着风声,粗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火把光照在他脸上,将沟壑纵横的皱纹映得如同刀刻。
小范仁“看得出来。”
范仁踢开脚边半埋的颅骨,瓷白的骨茬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带着森然的寒意。她想起穿越前在医学院解剖课的场景,
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整齐而干净,可眼前这具露天棺材里的腐尸,显然没有福尔马林的保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费介“那…就选一个吧。”
费介用脚尖点了点右侧的土包,坟头歪插的木牌上“张王氏”三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依稀的轮廓。
范仁扫视一圈,目光最终指向西北角长着菟丝子的坟头。那里的土色泛着诡异的青黑,与周围的黄土格格不入,显然刚埋不久。费介挑眉时,她已抄起旁边半埋的铁锹,木柄上的倒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狠劲在心底翻涌。
费介“挖开。”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铁锹切入湿土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噗嗤”一声,带着黏腻的质感。
范仁咬着牙抡起臂膀,汗水顺着额角滴进衣领,与坟土混合成深褐的污渍,在衣料上晕开一片。
当腐朽的棺木一角露出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挥锹太久脱力,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小范仁“好了。”
她拄着锹柄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脚边的湿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下,清冷的银辉照亮棺材板上密密麻麻蠕动的蛆虫,那些白色的小虫在腐殖质里钻来钻去,让人头皮发麻。
费介“开棺。”
费介递过一根锈迹斑斑的撬棍,棍身凹凸不平,显然用了许多年。
火把凑近时,棺缝里溢出的尸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让人晕厥,范仁下意识屏住呼吸,眉头拧成一团。
范仁接过撬棍的瞬间,突然想起七竹教她的“卸力”技巧——腰腹发力,借手臂巧劲而非蛮力。
她将撬棍稳稳卡在棺盖缝隙,深吸一口气,腰身一拧,借着惯性猛地一掀“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夜空,棺盖应声抬起一角。
惨白的月光趁机落进棺材,照亮了里面的景象——躺着个面色青紫的中年妇人,双目圆睁,像是死前承受着极大的恐惧,指甲乌黑蜷曲,深深抠进棺底的木板,显然死得极不安详。
费介“哎!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呀?”
费介盯着她脸上毫无波澜的神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仿佛她的镇定超出了他的预料。
小范仁“问什么?”
范仁的目光落在尸体肿胀如鼓的腹部,那里的尸绿正顺着粗布衣料缓慢蔓延,像极了劣质染料晕开的痕迹
小范仁“问你为什么选这里,还是为什么选她?”
费介“为什么要掘坟开棺!”
费介提高了音量,火把在他手中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在坟头墙上拉得扭曲变形。
小范仁“得先了解人体构造,找具尸体解剖,作为学医的第一步,挺正常的呀。”
她蹲下身,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观察一件寻常物件,指尖悬在尸体眼睑上方寸许,能清晰感受到腐肉散发出的、带着腥甜的热气
小范仁“以前在书上看过,实践才能出真知。”
费介“呵,开。”
费介从腰间解下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扔到她面前的地上,刃口还沾着暗红的锈迹,不知沾染过多少污秽与血腥。
范仁捏着匕首的手指微微发颤,并非因为恐惧,而是纯粹的嫌恶。她想起现代手术室里消过毒的、闪着寒光的柳叶刀,锋利而洁净;再看看眼前这把布满缺口、黏着不明污渍的凶器,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般难受
费介“尸体还算新鲜,看皮肤弹性和尸僵程度,死了不到三天”
费介“剖开来,查查具体什么死因,说不定能练手。剖。”
最后一个字说得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费介“你是不是害怕了?”
介抱臂站在一旁,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嘲讽,火把跳动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坟壁上,那影子佝偻着背,张开的双臂像只蓄势待发的秃鹫,透着一股阴鸷的气息
费介“也对,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女娃娃,见了这等场面害怕也是正常的”
费介“毕竟掘坟开棺可不是姑娘家该做的事。”
小范仁“别瞧不起人,谁害怕了?”
范仁梗着脖子反驳,捏着鼻子下意识退后半步,指尖都泛白了。尸胺那股腐败的甜腥气直冲鼻腔,呛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都有些发花
小范仁“这尸体放了好几天,到处都是细菌,剖之前总得有个保护措施吧?”
小范仁“不然染上病怎么办?”
费介“什么叫细菌啊?”
费介皱起眉,浑浊的眼珠里满是疑惑,显然从未听过这个词。
小范仁“总之就是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能让人生病的玩意儿!”
范仁不耐烦地解释,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惊飞了停在尸体乱发上的几只绿头苍蝇,它们嗡嗡地盘旋着,又落回附近的坟头
小范仁“那好歹给副手套吧!总不能直接用手碰?”
费介“剖尸讲究的就是在细微之处下功夫,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费介嗤笑一声,抬脚踢开脚边滚来的半个骷髅头,骨碌碌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费介“你说的那种手套,又厚又臃肿,指尖的触感全没了,怎么能精准找到死因?”
费介“我剖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听说过要戴那东西。”
费介“你动完刀,找些皂角好好搓搓手,不就干净了?”
范仁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突然觉得跟这个时代的人讲无菌操作简直是对牛弹琴。
那些关于病菌、感染的现代知识,在他们眼里或许就像天方夜谭。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话锋一转
小范仁“七竹姨的武功很厉害吗?”
费介“何止是厉害。”
费介的语气瞬间变得郑重,甚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意
费介“论身手,她足可以与四大宗师并肩”
费介“要不是七小姐性子淡,平时出手次数太少,名声没那么响亮,这天下宗师的名号,就该是五位了。”
费介【顿了顿,想起当年的场景,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光】“当年在京都,她一根铁竹,硬生生挡住了百骑黑甲,那场面,我至今还记得。”
小范仁“那我娘和七竹姨是什么关系?”
范仁的心猛地一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让她更加清醒。这个问题,她藏在心里六年了。
费介【说得直白,没有丝毫隐瞒】“七小姐是你母亲的仆人。”
小范仁“那我娘岂不是更厉害!”
她抬头,眼里瞬间闪烁着激动的光,像是找到了可以仰望的星辰。能让这样一位高手甘心追随,母亲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费介“你母亲……”
费介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竟染上了几分缅怀的意味
费介“她确实是天下无双啊。”
那语气里的敬重与惋惜,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范仁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小范仁“那她当年是怎么去世的?”
范仁追问,眼睛紧紧盯着费介的侧脸,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尸体的腐臭味似乎都被这股急切的心情冲淡了,鼻腔里只剩下对答案的渴望
费介“这可不能说。”
费介转过身,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拨弄着火把,火星随着他的动作溅在袖口凝固的血痂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很快便熄灭了。
小范仁咬了咬下唇,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撒娇与执拗
小范仁“稍微透露一点嘛,就一点点,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她的指尖绞着衣角,眼里满是期待,仿佛只要费介松口,就能窥见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的轮廓。
费介【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这小姑娘咋这么多话,是不是撑不住了?”
费介“我看你脸色都白了。”
话未说完,范仁突然捂住嘴,喉咙里涌上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忍不住干呕起来。
胃里的酸水猛地涌到喉咙口,又被她强咽下去,灼烧得食道火辣辣地疼。
她弯着腰剧烈咳嗽,单薄的肩膀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糊了满脸,把原本还算干净的脸颊弄得一塌糊涂。
刚才强装的镇定与从容瞬间崩塌,六岁孩童的身体终究扛不住这坟地的阴森、尸体的腐臭以及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生理上的不适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费介“你……你也有受不了的时候啊,嗯,哈哈哈哈哈!”
费介捂着笑疼的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火把都跟着直晃,光影在坟头间跳跃不定
费介“我还以为你真不怕呢!小小年纪装得倒挺像!”
小范仁“老师啊,我还只是个孩子啊!”
范仁一边抹着嘴角的秽物,一边带着哭腔喊道,声音里满是委屈。夜风卷着她散乱的发辫,将那股浓烈的尸臭往鼻腔里灌得更猛,呛得她又是一阵咳嗽。
她看着棺材里那具面目狰狞的尸体,又看看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师长模样的费介,突然觉得这穿越后的生活,比医学院最恐怖的解剖课还要惊悚百倍——哪有老师大半夜带学生来乱坟岗剖尸的?这老头怕不是从疯人院跑出来的!
火把的光渐渐微弱,烧到了尽头,东方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预示着黎明的到来。
范仁蹲在临时找来的水盆边,用冰冷的井水一遍遍地洗手,可那水只能洗掉表面的污渍和泥土,那股深入骨髓的腐臭味却仿佛渗进了骨头里,怎么也洗不掉。
费介靠在一块歪斜的墓碑上打盹,粗重的呼噜声惊飞了栖息在旁边骷髅头里的夜枭,那鸟儿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晨曦中。
少女望着渐渐清晰的乱坟岗,无数高矮不一的墓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她突然想起费介说的“天下无双的母亲”心头一动——或许,她要走的路,从来就不是解剖刀那么简单,这条路上,注定布满荆棘与未知。
晨光如细碎的琉璃,透过杂货铺蒙着薄尘的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块块菱形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七竹握着菜刀的手稳如磐石,指尖拈着的白萝卜在掌心灵活旋转,刀起刀落间,薄如蝉翼、细若银丝的萝卜丝簌簌坠入陶盆,溅起细碎的水珠。
范仁趴在斑驳的木桌上,桌面的木纹硌得脸颊生疼,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块,昨夜抛尸时沾在袖口的腐土结成硬块,还未彻底拍净,散发着淡淡的土腥气。
小范仁“姨,我抛了一晚上的尸,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你就给我吃这个?”
少女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不满,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里白花花的萝卜丝,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碰一下都嫌晦气。
七竹“对。”
七竹头也不抬,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中的萝卜上,菜刀与木质砧板碰撞出规律的“笃笃”声,清脆而单调,刀刃上的寒光映着她素净的脸,侧脸的线条冷硬如石雕。
小范仁“没有调料吗?”
范仁扒拉着碗里的萝卜丝,筷子划过瓷碗发出刺耳的声响,碗底连点油星都没沾,寡淡得让她胃里又泛起昨夜剖尸时的酸水,喉咙里一阵发紧。
七竹的刀势顿了半秒,手腕微沉,菜刀稳稳停在砧板上,腰间悬挂的竹制刀鞘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七竹“你想说什么?”
小范仁“我娘是什么样的人?”
范仁坐直身子,困倦瞬间被抛到脑后,衣襟扫落桌上的竹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盯着七竹被黑布蒙住的眼睛,试图从那双被遮挡的、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挖出点什么,那股执拗的劲头,就像昨夜在乱坟岗里刨土找棺材时一样,不找到答案绝不罢休。
七竹“她叫叶轻眉。”
七竹将最后一根萝卜切成均匀的细丝,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般自然。陶盆里的萝卜丝已经堆成小山,晶莹的水珠在丝缕间滚动,折射出细碎而清冷的光
小范仁“还有呢?”
范仁的鼻尖几乎要碰到面前的盘子,急切的语气让七竹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刀刃在晨光下闪着更冷的光。
七竹将切好的萝卜丝仔细码进白瓷盘,指尖轻拢慢捻,让边缘堆成整齐的棱线,连高度都力求均匀,仿佛在完成一件精美的工艺品,透着股不容错漏的严谨。她垂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
七竹“其他的忘了。”
小范仁“姨啊,这本真气秘籍是你当初放在我襁褓里的,还记得吗?”
范仁从怀里掏出本油皮小册子,册页被反复翻看,边角已磨得发亮起卷,封面上用朱砂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气”字,笔画间还能看出孩童涂鸦般的稚拙,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力道。
七竹“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七竹擦刀的动作猛地停了,黑布蒙着的眼似乎转向册子,目光落在册页卷起的角上——那里有片浅褐色的印记,边缘模糊,像极了干涸已久的血迹,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显眼。
小范仁“这本真气我练了,总觉得有点问题,劲儿太冲,根本不好控制,特别霸道。”
范仁的手指在那个“气”字上反复摩挲,指尖的温度似乎让纸面微微发烫,体内的真气突然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又像有股热流要冲破皮肤
小范仁“姨啊,这本真气有名字吗?”
七竹“有。”
七竹的声音依旧简洁,手里的抹布在刀刃上缓缓擦拭,将水渍拭得干干净净。
小范仁“叫什么?”
范仁追问,喉间有些发紧,体内的躁动让她下意识攥紧了册子。
七竹“霸道真气。”
小范仁“霸…我……”
范仁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眼角瞥到自己手腕上因运功不当留下的红痕,想起每次运功时经脉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蛮力,像头脱缰的野马
小范仁“我怎么觉得是你现起的呢。”
小范仁【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股越发汹涌的气流】“我这真气要是不加控制,长此以往恐怕对经脉损伤极大,对身体不利。”
小范仁“小姨,这真气到底该怎么练才能收放自如啊?”
七竹“不知道,我没练过真气。”
七竹将擦净的菜刀利落地插入竹鞘,动作干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范仁问的只是萝卜丝该放多少盐。
小范仁“可老师说你超厉害的,啊!”
范仁突然拔高声音,尾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惊得梁上筑巢的燕子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蛛网,细小的灰尘簌簌落下。她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瞪得溜圆
小范仁“老师说你能跟四大宗师并肩呢!”
小范仁“武功那么高,怎么会不懂真气修炼?”
七竹“还行。”
七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与宗师并肩”不过是件寻常事。她转身走向内室,粗布麻衣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地面,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桌角散落的萝卜丝碎屑
范仁望着她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突然想起费介昨天说的“仆人”二字,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心里。
那点关于母亲的可怜期待,瞬间被戳得粉碎,碎成连风都吹不起的尘埃。她咬了咬下唇,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赌气,大声问道
小范仁“……小姨,你老实告诉我,我娘是不是被你给气死的?”
小范仁“不然你怎么什么都记不清,什么都不肯说?”
七竹“忘了。”
小范仁…………
七竹的声音从里屋飘出来,隔着木门,更显得模糊而遥远,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陈年旧事。
小范仁“……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范仁抓起一根萝卜丝狠狠塞进嘴里,寡淡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带着生涩的土腥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这哪是萝卜丝,分明是嚼蜡!她用力咽下,喉咙里像卡了团棉絮,又干又涩——真气练得乱七八糟,母亲的事一问三不知,连个能正经请教的人都没有,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七竹“吃完萝卜,跟我来。”
七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根油亮的铁竹,竹节处缠着磨损的布条,看得出用了很久。
范仁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希望,三两口扒完盘子里的萝卜丝,连盘底的渣都没剩下。冰凉的萝卜丝滑进胃里,竟奇异地压下了那股躁动的真气,让她舒服地舒了口气
小范仁“去哪儿啊?是要教我练功吗?还是去看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追问道,脚步轻快地跟上,眼里满是雀跃。
七竹没说话,只是将铁竹往肩上一扛,转身向外走去。
晨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腰间九节鞭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带着几分灵动。
范仁赶紧跟在她身后,看着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被晨光拉长,突然觉得这寡淡的萝卜丝似乎也没那么难吃了——至少,有人愿意带她去寻找答案,总比自己瞎琢磨强。
杂货铺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合页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叹息,又像承诺。门板上七竹刻下的防身口诀被阴影覆盖,就像一个尘封的秘密被悄然合上,静静等待着下一次被开启的时刻
暮春的树林里弥漫着湿土与新叶的气息,七竹肩扛铁竹在林间穿梭,麻布裤脚扫过带刺的藤蔓,竟未发出半点声响。范仁喘着粗气跟在后面,裙摆被荆棘勾住好几次,小腿上添了几道血痕。
小范仁“小姨,等等我!这林子也太密了,我快跟不上了!”
七竹“运用你的真气,将真气灌注在脚上,速度会更快。”
话音未落,铁竹在掌心旋了半圈,人已如离弦之箭窜出,枯叶在她身后激起一道漩涡。
范仁咬着牙催动体内真气,那股霸道的力量刚涌到小腿,就像脱缰的野马般四处乱撞,疼得她龇牙咧嘴
小范仁“不行啊,小姨!”
小范仁“这真气太野了,根本不听使唤,腿都快被它搅断了!”
她拼命迈开小腿,却只觉得双腿灌了铅,眼睁睁看着七竹的背影越来越远,突然脚踝一紧,整个人向前扑倒——七竹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滑铲一下子把她勾倒。
小范仁【摔在地上,沾了满身泥土,疼得抽气】“小姨!你这是干嘛呀!突然偷袭我!”
七竹【站在她面前,铁竹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反应太慢。”
小范仁【撑起上半身,揉着发疼的脚踝】“我这不是正在运功嘛,分心不得啊!”
小范仁“你就不能好好教,非得动手?”
七竹“实战才学得快。”
小范仁“可我这真气都控制不住,怎么实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