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奔

还是青训队员的时候，她曾经送给他各种各样逾矩的礼物：香水，领带，手帕，衬衫，还有内侧刻着自己名字缩写的袖扣。刘少林从来都是欣然收下，即使他自己有更好的可以用，也依旧是她送什么他就顺从地用什么，尤其是教她滑冰的时候。

那时的伊芙琳总是暗地里止不住地洋洋得意，认为自己独自拥有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

可现在想来，她只会为那时过于天真的自己发笑。刘少林怎会不明白她对他另有所图；她所自以为的秘密，不过是一位技巧高超的猎人以猎物的姿态，陪她玩了一场迂回追逐的游戏。

小提琴残留着余温的弓弦轻柔地厮磨，最后一个妩媚扬起的音符悄然弥散在颤抖的烛光里。舞会不成文的规矩是与每一位邀舞者至少连跳两曲。伊芙琳慢慢地后退一步，从刘少林的怀里离开，却没有再挣开他们交握的手。她最终鼓起勇气直视着他，枝形水晶吊灯的光亮在他眼里映射出微微闪烁的星辰。她深吸口气，觉得自己似乎一直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可那些字句像是要呼之欲出，又像是飘渺的烟雾在即将成型的那一刻骤然随风散尽。

于是，她只能注视着他，在两首舞曲之间的沉默里。

刘少林显然发现了她的欲言又止，他的左手抚上了她的脸庞，手指慢慢拢过她鬓角垂下的发丝，然后俯身吻了上去。他将她拦腰搂进自己的怀里，埋在她的颈间，耐心地等待着。

“你好吗？”她最终艰难地哽咽着开口，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师父？”

那一瞬间，刘少林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僵住了。伊芙琳心中不安地一坠，但随即，她感到刘少林用了更大的力气将她搂抱在自己怀里，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不，”她在一阵慌乱的心跳中抢先说道，“不要回答我了，求求你。”

她的手无助地抓向身侧，放在刘少林骨节分明的手背上，乞求一般地握了上去。泪水却根本止不住，随着心脏撕裂一样的疼痛不停地涌出来。刘少林用大拇指指腹替她拭去滑下脸颊的泪，但她慌乱地摇头拒绝，躲避他的手。

“芙芙。”男人低声念着她的小名。从小到大，只有她父亲和刘少林会这样叫她。但在父亲去世之后，就只有刘少林一个人了。

这五年里她从未想过还会有人这样叫她。

“你别动，这样会把妆弄花。”她口不择言，根本无暇顾及自己找的借口有多么幼稚蹩脚，“和我离开这里。”

刘少林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条手臂，带着她在圆舞曲的前奏里快速逃离了渐渐拥挤的舞池。一旦脱离人群，他便拉过她的右手大步流星地前行，直奔门厅的方向，像极了两个为做些见不得光的事而一同逃离的人。

伊芙琳的心悬到了咽喉，一路上只敢看着刘少林不动声色地四下张望了几眼，又极其微不可查地举起手，示意站在大厅角落里，看到他前来便神色一凛的侍者不要声张，后者极有默契地轻轻一低头，又端起了一副低调沉默的侍者的模样。伊芙琳这才醒悟，既然刘少林的确如同传闻中一般接手了黑森林，那这场舞会里显然处处都是刘少林手下的警卫。

她背后顿时一凉：武大靖、陈昱东还有刘少昂真的预料到这些了吗？他们有没有意识到刘少林当前的势力，或是认真考虑过，如果刘少林发难，他们今晚该如何全身而退？

不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至今也无从估计黑森林的兵力到底有多大规模，刘少林又到底给自己谋取了怎样的权势。

伊芙琳扯了扯刘少林的袖子，又在他的注视下指向吧台，刘少林看上去有些意外，却立即体贴地问她想喝什么。

“长相思。”她心不在焉地随口说道，紧盯着刘少林大步离去的身影，看到分散在几十个圆桌边一张又一张陌生的面孔同样令人难以察觉地搜寻着刘少林的目光，发现他无动于衷，才重新投身于和同伴如火如荼的交谈中。

她意识到自己的恐惧是对的：这里至少一半的人都是刘少林的手下。

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包围了。

伊芙琳紧张地环顾整个大厅，试图寻找武大靖的身影，但是人头攒动的舞池里根本看不清人脸。

她一遍一遍地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说服自己以刘少林的性格，在这种大型集会上安插足够多的势力再正常不过。可是这个男人如今的动机成谜，她也从来都捉摸不透刘少林的真实想法，何况这些人如此警惕戒备，怎么看都像是在暗地里等待命令。

在越发慌乱的心跳中，她意识到自己只剩下了一个缓兵之计，她必须拖住刘少林。不管他们可能筹划着什么阴谋，她也只能寄希望于刘少林的缺席会让黑森林的人们群龙无首。

她一回头，刘少林手中握着两只酒杯，人群在他身侧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他用三根手指捏住酒杯纤薄的底座递给她，然后将右手中的那一只对她略微倾斜。她从善如流地轻轻迎上去，玻璃碰撞的那一刻，她看进他的眼里，却发现他眼中谨慎地并没有什么情绪。她越发猜不透刘少林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的过弯超越技巧越来越精湛了，”他们刚一踏出了城堡的门厅，刘少林便反手将她拉到墙边，一只手将她囚禁在外墙冰冷的砖块上，“可真不愧是我的学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伊芙琳倔强地反驳道，“但你实在是过奖了。”

“你也许忘记了，但这些小把戏还是我教给你的。”刘少林软声细语，他的气息混杂着酒精的醇香撩拨着她的耳畔，“现在告诉我，让我当众跑这一趟，你发现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刘少林。”伊芙琳见状，也不再装模作样。

刘少林捏住她的一只手腕将她按在墙上，但她愤怒地直视着他，趁他猝不及防伸手拉住他系得整整齐齐的领带狠力地一扯，迫使他俯下身子，因突然的窒息感锁紧了眉头：“你如果敢在休战期破坏规矩对我们下手，我保证以后一脚削了你的头。”

刘少林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他扬起了眉毛，唇角勾出一个冷到极致的笑，接着微俯下身体。在伊芙琳一声来不及压抑的惊呼里，他单手将她拎了起来，强迫她与自己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