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见

在整个冰运圈里，能够以最高荣誉毕业的选手凤毛麟角，而中国在五年之内出现了两个。

当今暗潮汹涌的局势之下，这是最谦逊却也最具说服力的耀武扬威。

“来吧，”当她的名字作为最后一位宾客被宣读出来后，伊芙琳快步追上陈红伊，挽住她的手臂，递给她一杯调进了威士忌的鸡尾酒，将她带向一旁俄国代表队围坐的桌边，“我有一些朋友都很期待见见你呢。”

“我们来得有些晚，”陈红伊看了看门厅里巨大的座钟，不满地抱怨道，“本来我不想错过第一支舞，但是——唉，也没关系了。”

她注视着大厅的角落，语气里尽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伊芙琳追随陈红伊的目光转头望了望，只见他们的领队正被一群韩国和荷兰的短道速滑运动员围在圈子中心，神情严肃，正在和看不清的谈话对象全神贯注地交谈，从他们的手势和表情来看似乎是在为什么问题而争论不休。

武大靖原本拿在手里的香槟酒杯也被遗忘在了一旁的小圆桌上。

她收回目光，对陈红伊意味深长地一笑，拉着她走到附近空着的桌前，将她按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如果他今晚不想和你做点什么，那我也就无权评判美丽了。”

陈红伊噗嗤一声，险些将酒喷在桌子上。她有些尴尬地干咳了几声，眼睫毛扑扇着看向伊芙琳：“或者是……男人？”

这次轮到伊芙琳忍俊不禁：“才不会！男人可太容易评判了。”

陈红伊闻言起身来到她身边，固执地和她挤在同一张单人椅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哼哼，真是大言不惭呀，狄小姐，不过显然众所周知，你的成绩斐然，所以，也许你的确有资本这么说。毕竟你可是能搞定……那个人……”

伊芙琳一愣，陈红伊的最后的几个音节隔着酒精氤氲开的顿麻感渐渐飘走，渺远得让她难以捕捉。

“我是说，毕竟是……那个男人啊。”陈红伊见她没有反应，意味深长地加重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伊芙琳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关节发白，随后看看陈红伊因微醺而微微泛红的面颊，断定她只是因为喝了酒才这么说的，于是翻了个白眼，抱起双臂：“我才不会为此骄傲。”

陈红伊扬起眉毛，侧身趴在她的肩膀上，搂住她的身子，像只撒娇争宠的猫儿，凑得更近了：“可是你应该骄傲，也许你还可以教我怎么做——”

伊芙琳看着陈红伊兴致勃勃的眼神，俯视着她，一手揽在她的肩上，接着忽然展颜一笑：“你可要想清楚了……别后悔。”

“才不会！”陈红伊举起酒杯示意她。

伊芙琳侧了侧头，勾起嘴角，装腔作势地抄起自己酒杯和她的碰在了一起，带了一点斩钉截铁的力度，震起一声震颤悠扬的长鸣。

她随手把空掉的高脚杯往小桌子上一放，站在陈红伊面前向她邀舞，接着不等她好好地还礼，便伸手一把将她拉进了舞池。乐队里几把提琴正在拉出一段欢快的弗拉明戈舞曲，伊芙琳在细碎的节奏里挽着陈红伊的腰，将她旋转出去，又在越发热烈的弓弦跳跃之间把她牵回来，恰好锁在自己的怀里。

“这可是你自找的哦。”她在陈红伊耳边低笑。

“救命呀……你是真的会。”陈红伊轻微喘息着娇嗔道。

“荣幸之至，我亲爱的。”伊芙琳将她拉在自己臂弯里，故作深沉地说，两人随着渐渐沉落的旋律穿梭过舞池里的人群。

大厅里灯火辉煌，水晶枝形大吊灯在舞池上方投下明亮璀璨的金色光斑，小提琴的旋律越发明媚而缠绵，热烈之中奔腾着生命最初的野性和炽烈的洪流。陈红伊金棕色的长发散落在背后，随着她的舞步，映在烛台的暖光里有火焰般跃动的色泽。

伊芙琳又一次在变得激越的旋律里将陈红伊引了出去，她们面对着一位又一位暂时的舞伴，最终准备在乐曲的终章里，重新牵起对方的手。

可是就在最后一位陌生的舞伴侧身准备离去的那一瞬间，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挡住了伊芙琳的去路。伊芙琳心下猜测他大概是不熟悉这支舞曲，才走错了位置，错过身看了看陈红伊安然无恙之后，她松了口气，伸出手，准备将错就错地向他自我介绍。

结果，那个人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伊芙琳诧异地抬头看向他的脸。那个人也在低头看向她。他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认出那个男人刚毅的面部轮廓后，身体不听使唤地僵在了原地。她唯一一个清醒的动作是猛地试图挣开他的掌控。

”如果你不放开我，“伊芙琳呼吸不稳，小声说着，感觉自己头脑发昏，”我就要喊——”

但是她的话被刘少林轻压在她唇边的手指打断了。

“嘘，”他见她要发作，很快放开她，将手指竖在自己的唇边，微微挑起眉毛警告地看着她，用同样轻的音量对她说，“我瞒着手下的那群只想找我谈工作的人跑到这里来可费了一番功夫。别让他们那么快就找到我，拜托了。”

她停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在她犹疑的间隙，乐池里已经换了曲子，随着指挥高高扬起的手从半空中滑落，小提琴拉出了第一个音符。那是一首极为经典的探戈，伊芙琳一向很是喜欢，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当她再次听到时，面前向她伸出手的竟偏偏是刘少林。

她半梦半醒的脑海里映出刘少林低头俯视着她的脸庞。一时间，她竟分不清那一幕到底是回忆还是现实，因为这一切就像是五年前那个冰封的新年夜，那场舞会上的探戈，那些追逐和游走的亲吻和情动，那晚在颤抖的星辉里逐渐迷离的月色，和她面前的这个男人。

只不过那时，是她的名字刚刚在那句“summa cum laude”的辉煌头衔之前，被在整个大厅的上方宣读出来。于是在满堂喝彩里，那个男人正式卸下了朋友的身份。

人的生命中总是有那么奇妙的寄托，以至于在许多年之后，一次又一次，当伊芙琳控制不住地回忆起那段热烈得仿佛以命运写就的前奏，或是那些铿锵决绝、势不可挡的下行音符时，也只能无奈地浅笑着，说一句造化弄人。

仿佛就从那个晚上开始，五年之间，他们一切的一切，都乍然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