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转学。妈妈起得很早,她换上裙子之后妈妈又把她按在椅子上,拿起梳子给她编头发。
妈妈的手指很巧,一缕一缕地分,一缕一缕地编,最后在脑后盘了一个小小的髻,插上一根珍珠发夹。发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好了。”妈妈把她推到镜子前,“看看。”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浅蓝色的裙子,裙子领口绣着小花,裙摆蓬蓬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珍珠发夹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着自己,有点陌生。
在山东的时候爷爷总是让她穿方便活动的衣服,练武、跳舞,裙子很少穿。
现在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公主。
“好看。”爸爸站在门口说。他手里拿着一杯牛奶,靠在门框上,“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
妈妈瞪他:“你是说我老了?”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爸爸把牛奶递给她,转身溜了。妈妈在后面追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她,笑了。
“走吧,别迟到。”
到了新学校。班主任把她领进教室,拍了拍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大家掌声欢迎一下。”
虞令晞站在讲台旁边,浅蓝色的裙摆刚好垂到膝盖下面,珍珠发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笑眼弯弯地看着台下的同学。
“大家好呀,我叫虞令晞。”
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像山泉水落在石头上。教室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老师扫了一圈座位,指了指靠窗第三排。
“你就坐那儿吧,张真源旁边。”
她走过去坐下。旁边的男孩正在低头写题,听见动静抬起头。他嘴角弯弯的,笑起来眼睛也弯弯的。
“你好,我叫张真源。”
“我叫虞令晞。”
“你是从山东转来的?”
“嗯。”
“那你之前在哪上学?”
“滨州。”
他点点头,把桌上的书往中间挪了挪:“一起看吧,你的应该下午到。”
她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好。第一节课是英语,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她发现他在每一个单词上方都标注了汉字音译,旁边还画了个小笑脸。
她低头笑了一下。他也看到了她在笑,嘴角跟着弯了弯,但没说话。
下课之后他带她认路。食堂在哪,厕所在哪,操场在哪,小卖部在哪。
她努力记,但教学楼走廊拐了三道弯,她走完一圈就分不清了。
“你记不住?”
“重庆的路太复杂了。”
他没反驳,只是说:“你找不到就来找我。我基本都在教室。”
重庆和山东不一样。山东是平的,一眼能望到天边。重庆是立体的,山在城里,城在山里。路弯弯绕绕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
她第一次出门就迷路了。她要去学校,但站在路口,东南西北全分不清。
她明明记得妈妈说过“出门左转”,但左转之后是另一个路口,另一个路口之后又是另一个路口。
“阿姨,请问巴蜀中学怎么走?”
“你走反了。要往回走,看到那个大榕树,右转。”
虞令晞点头,但走了几步又忘了。她站在路边,茫然地看着四周。
榕树是看到了,旁边还有一只小狗,毛茸茸的,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但榕树旁边有三条岔路,她不知道走哪条。
“汪汪。”
虞令晞蹲下来,摸了摸小狗的头。小狗凑过来闻她的手指,她笑了。
“乖小狗,你知道巴蜀中学在哪里吗?”
“虞令晞?”
她回头,看到张真源站在几步外。她脸上洋溢的笑,完全看不出是迷路的样子。
“嗨,小狗say嗨。”
张真源被她的样子逗到了。她蹲在地上,裙摆铺开像一朵花,一只手摸狗头,一只手朝小狗挥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每天都这么开心吗?”他问。
“嗯。开心又不费力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而且今天还有小狗送我上学。”
张真源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小狗在后面跟了一段,又跑回去了。
到了教室,虞令晞转头递给张真源一颗糖:“这是谢礼,你人真好。”
从那天起,她就一直坐在他旁边,每天递给他一颗糖。
张真源稀里糊涂收下了。他把糖攥在手里,低头看了看,是一颗草莓味的,粉色的糖纸皱皱的。
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不明白。谢礼?谢什么?他今天做了什么?
他把糖揣进口袋里,一整天都在想这个问题。
她坐得很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皮肤白得像瓷,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笑盈盈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连听老师讲课的时候都是。
他移开视线,低头看课本。但余光里她还是那么亮。她跟旁边的女生说话的时候笑,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也弯着。
好像她整个人是一盏灯,走到哪儿都亮着。他不用特意去看,眼睛自己就会找到她。
午饭的时候她去食堂,他远远跟着。倒不是故意的,就是正好顺路。
她在前面走,拐了两个弯,然后停在一个岔路口。她左看右看,最后选了一条路走进去。
张真源到岔路口看了一眼,那是楼梯的方向,不是食堂的方向。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她,但她已经跑下去了。
十分钟后他又在食堂门口看见她,从另一条路绕过来的,额头上有汗,但心情很好的样子,跟旁边的人说着话,还是笑盈盈的。
他忽然想起早上她递给他的那颗糖。
下午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慢了点,出教学楼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校门口。
她站在原地左顾右望,踮起脚又放下,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夕阳打在她身上,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身旁同学陆续回家,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点头,眼睛还在往远处看。张真源背着书包走过去。
“你在找什么?”
“我记得早上来的路口有一大片小雏菊,很香。”她又踮起脚往远处看了看,“但都开满了小雏菊,我忘记早上看到的是在哪边了。”
张真源愣了一下。他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左边路口确实有一小片白色和黄色交织的花,在傍晚的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她找的是花。她找的是早上路过的花。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应该是那里吧。”他抬手指了指左边。
虞令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亮了一下。
“真源你好厉害。”
他没说破。他其实不确定那是不是她早上看到的那片,但她高兴的样子让他觉得,就是那里。而且她笑起来的时候,他不太想让她停下来。
他把她的书包带子拽了拽:“跟上。”
她跟着他走。走到那片小雏菊旁边,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里。好香。”
“走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她忽然转头看他。
“张真源。”
“嗯?”
“你家也住欣阳小区吗?”
他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他脚步没停,但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收紧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风吹起了他的袖子,可能没有人会发现。
“在附近。”
她笑了:“好巧啊,怪不得早上也碰到了你,谢谢你早上带我来。”
他看着她笑盈盈的侧脸,没有接话。
她跟着他走。他走得不快,会刻意等一步,让她跟上来。
路上,他会指给她看各种标志物——“看到那个红色的邮筒没有?从这里右转。”“那家小面馆,旁边就是你家小区。”“这棵黄桷树,看到它就知道走对了。”
虞令晞很认真地记。张真源有些担心:“你记住了吗?”
虞令晞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们是从哪个路口来的?”
虞令晞眼睛盯着两个路口,左看右看。
“这边吧。”
张真源叹了口气:“我给你画一下吧。”
“重庆的路太复杂了。”
他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了一页,在上面画了个简图。一条线,几个圆圈代表路口,旁边标了“邮筒”“小面馆”。最后在小面馆旁边画了个小房子,写上“你家”。
她把那张纸折好,揣进了书包侧兜里。
张真源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十分钟后他到家,推开门,妈妈在厨房喊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他说“路上买了点东西”,然后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他背着书包出门,走到大榕树下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地上。
虞令晞手里拿着火腿肠,正在喂一只小狗。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外套,书包放在脚边,地图摊开放在膝盖上。
小狗吃一口,她摸一下它的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她抬头看他,脸上全是笑:“我照着地图走的,但是好像走错了,不过我记得昨天的大榕树,看着它一路走过来的。”
张真源看着她。她蹲在那里,阳光穿过榕树叶落在她头发上,斑斑驳驳的。
她家的方向跟他家的方向完全相反。
他忽然明白了——昨天她跟着他走,以为“先到大榕树,然后到学校”。但事实上,她昨天从家里出来之后,直接绕过了学校,一直迷路到大榕树。她凭着记忆一路走到了大榕树,而大榕树在他家附近,离她家隔了整整一条街的距离。
她绕了远路,绕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然后碰到了他。
张真源看着她,沉默了,她多走了二十分钟。方向完全错了。
他叹了口气。
“走吧,去上学。”
“好。”她把火腿肠的最后一截递给小狗,拍了拍手站起来,捡起书包。
张真源问
“明天早上还来大榕树吗?”
“嗯?”
“小狗还在等你”
虞令晞笑了一下说:“好啊,那我们一起走吧”
从那天起,张真源每天都会在大榕树下等她一起上学,放学在校门口送她回家。
后来虞令晞才发现,她每天早上从家到大榕树,多走了二十分钟。他每天晚上从她家回去,多走了十分钟。他们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多走二十分钟,一个多走十分钟。加起来,每天多走了半个小时。
她把这件事告诉张真源的时候,他正在吃她给的糖。橘子味的。
“所以我们每天多走半个小时。”她说。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但你还是会迷路”
她看着他。他嚼着糖,一脸平静。好像每天多走十分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虞令晞看着他,心里暖暖的。她没再说“谢谢”,也没说“对不起”。
她只是把书包带子拽了拽,跟在他旁边。
他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她走得慢,他也不催,就放慢脚步等她。
有时候她走岔了,他伸手拽住她袖子:“这边。”
她低头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他的耳朵有点红,但她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歪歪斜斜的,他的影子走在旁边,刚好挡住那一片歪。
初中、高中、大学,张真源总在她旁边。3
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