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药方调了十三年,终于把她的身体养到了可以离开的程度。
妈妈来接她那天,她在院子里蹲了很久。谷雨趴在台阶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说“你要好好的”。
谷雨没理她,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她笑了一下,又摸了两下,站起来走了。
她没回头。她怕回头就走不掉了。
重庆的夏天是闷的。空气里泡着潮气,呼吸都带着分量,像含着一口温水。
虞令晞拖着箱子从车站出来,抬头看见层层叠叠的高楼顺着山势往上爬,立交桥在头顶绕了好几圈,轻轨从一栋楼里穿过去,又从另一栋楼里冒出来。
她站在原地看了半分钟,确认了一件事——她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
爸爸在出站口等她们,远远就招手。爸爸接过箱子,妈妈牵住她的手。
“累不累?”
“还好。”
“重庆比山东热吧?”
“闷。”
爸爸在旁边说:“过两天就习惯了。重庆的夏天就这样,闷得人喘不上气,但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妈妈瞪他:“你少说两句,让孩子先回去休息。”
爸爸耸耸肩,拎着箱子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眼睛看着窗外。
重庆的楼从路边长出来,像竹笋一样,一栋比一栋高。
她想起山东的院子,想起谷雨趴在窗台上的样子,想起爷爷晾药时翻动药材的声音。
“想爷爷奶奶了?”妈妈问。
“没有。”她说。
妈妈没有拆穿她。
到家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房间被刷成了浅粉色,窗帘是米白色的,床上铺着碎花床单,书桌上摆了一排新文具——铅笔、橡皮、尺子,还有一本粉色的笔记本。
床头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上印着星星和月亮。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
“怎么样?”妈妈站在她身后问。
她转头看妈妈。妈妈的表情有点紧张,像是怕她不喜欢。
“好看。”她说。
妈妈松了口气,笑了:“我挑了好久。你爸爸说粉色太少女了,我说女孩子就该住粉色的房间。”
爸爸在客厅里喊:“我可没说不让买,我说的是你买太多了。”
妈妈没理他。
那天晚上她躺在粉色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
妈妈说是她贴的,一颗一颗贴了好久。
她闭上眼睛,觉得这个房间像一个童话里的盒子,把她装在里面。很软,很暖。
她拿起手机,翻到宋亚轩的对话框。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到了?”
“到了,新的房间粉粉的。我妈选的,窗帘是米白色的,床单是碎花的。她还给我买了一排新文具,粉色的笔记本。”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笑了:“你以前不用粉色的。”
“我现在也不是很想用。”
“那你就别用。放那儿看着也行。”
她没说话。他也没催。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她能听到他那边的风声,像站在什么地方,也许院子里,也许路上。
她想起山东的夜风是干的,吹在脸上像薄薄的纸。重庆的夜风是湿的,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我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好吃吗?”
“一般。没你奶奶做的好吃。”
“我奶奶做的当然好吃。”
“你也会做。”
“我不会。我只会吃。”
他又笑了。她听到他那边好像翻了一页什么东西,也许是书,也许是谱子。
“你今天干嘛了?”她问。
“没干嘛。收拾东西。我妈让我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
“你要走了?”
“还没定。”
“哦。”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手机贴紧耳朵。
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数星星,谁都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轩轩。”
“嗯?”
“我妈今天做了火锅。”
“你吃了?”
“吃了。”她舔了舔嘴唇,好像还能尝到那个味道,“特别辣。我吃了一口就流眼泪了,我妈说那你别吃了,我说不行,太好吃了。”
“你胃受得了吗?”
“还好。我吃了两碗米饭。”
“两碗?”
“三碗。”
他笑了一声:“你以前不吃辣。”
“我以前也没来过重庆。”她说,“但重庆的火锅不一样。辣得你眼泪直流,但你还想再吃一口。”
“你爷爷知道吗?”
“不知道。你别跟他说。”
“我不说。”
“你发誓。”
“我发誓。”
她满意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
“轩轩。”
“嗯?”
“我想爷爷奶奶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点,说:“我知道。”
“奶奶每年这个时候会做腊肉。挂在院子里,一排一排的。爷爷说那叫‘晒秋’,其实秋天还没到。”
“她今年也做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去你家院子看了。你奶奶让我带了一小块回去。”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你吃了?”
“吃了。跟以前一个味道。”
“那就好。”她说,“那我就不担心了。”
他没说话,但她知道他在听。他一向是这样的——她说什么他都听着。
她不说的时候他也不催。他就站在那里,或者坐在那里,跟她隔着一根电话线。
“药喝了?”
“喝了。爷爷寄了一大箱。”
“每天都要喝。”
“知道了。”她顿了一下,“你怎么跟我爷爷一样。”
“因为你老是忘。”
“我没忘。”
“你上个月忘了一次。你说你喝了,结果我问你爷爷,他说你三天没喝。”
她不出声了。他也没再说。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宋亚轩,你以后是不是要当医生?”
“不当。”
“那你为什么老记这些?”
“因为你记不住。”
她抿了抿嘴。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攥着手机,听着他那边的虫鸣。
“明天要去学校了”她说。
“嗯。转学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妈妈说明天带我去,妈妈还给我挑了一条裙子,浅蓝色的。”
“你穿裙子?”
“不好看吗?”
他想了想:“好看。但你穿裙子还能跑吗?”
“为什么要跑?”
“因为你以前在山东跟狗赛跑,穿的是运动裤。”
她笑出声了:“那是以前。我现在不追狗了。”
“你确定?”
“……不确定。”
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在电话两头笑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笑完了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
“有点。”
“那你睡。”
“嗯。”
“明天到了学校给我发消息。”
“好。”
“别忘了。”
“不会忘。”
“月牙儿”
“嗯?”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挂断。他也没挂。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慢慢变轻了,像他也在犯困。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按了挂断。
屏幕暗下去。她躺在粉色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有一颗贴歪了,翘起了一个角。她伸手按了按,没按下去。
她闭上眼睛。窗外重庆的夜还在亮着,但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吵了。1
(闻到饭香)(破土而出)(四肢着地到处乱跑找饭)(看到饭饭)(愣住)(爬回土里)(换上西装)(优雅的破土而出)(优雅的爬行)(优雅的拿起刀叉)(优雅的用餐)(用餐完毕)(优雅的擦嘴)(优雅的四肢着地)(优雅的爬回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