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滨州的春天来得迟,槐花要到四月才开。
虞令晞三岁以前没有出过家门。爷爷说风大不能出,天冷不能出,换季更不能出。
她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麻雀,谷雨蹲在她旁边,尾巴一甩一甩,偶尔伸爪子去够她的手指。
日子是慢的。爷爷每天早上把脉,指尖搭在她细弱的手腕上,像在听一首需要小心调校的曲子。
奶奶在院子里晾草药,艾草味渗进木头纹理,也渗进她衣服的纤维里。
邻居爷爷带宋亚轩来的那天,槐花开得正好。
男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颗糖,糖纸捏得皱巴巴的。
她跳下窗台跑过去,仰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你好呀,我叫虞令晞。”
宋亚轩那一刻觉得她像个月亮掉进了屋子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叫宋亚轩。给你糖。”
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她吃过最甜的东西是奶奶熬的梨膏,有药味,可这一颗是纯粹的、铺天盖地的甜。
“好吃。”她说。
“以后我偷偷给你带。”他说。
从那天起,宋亚轩成了她跟外面世界的接口。
他带她去小卖部,给她分辣条,在她被爷爷抓住吃零食时帮忙打掩护。
他比她小两岁,但很早就会做两件事:一是她说什么都对,二是看好她。
她练武扎马步,他在旁边一起扎。她学跳舞转圈转晕了,他扶着墙等她站稳。
她画画把他画成长耳朵兔子,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两家一起过年,她在院子里点火放烟花,他在旁边捂耳朵。
火光映在两个人眼睛里,她忽然说:“轩轩,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他说:“嗯。”
“拉钩。”
他伸手,她的小拇指勾上来,晃了三下。
她上幼儿园那天,宋亚轩还没到入园年龄。
两人站在幼儿园门口才发现差了整整一岁。
她笑着说:“叫姐姐,我带你进去。”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月牙儿。”
“叫姐姐。”
“月牙儿。”
她瞪他,他一脸坦然。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姐姐”这件事,他也没叫过。
爷爷叫他跟着叫“月牙儿”,他就一直这么叫。
六岁,她迷路了。
那天她带着宋亚轩去小区里新开的杂货铺,结果两个人在公园里绕了三圈也没找到。
宋亚轩一开始还跟着她走,后来发现不对,停下来问她:“月牙儿,你认得路吗?”
她自信满满:“认得。那边有棵大树,我们走过去看看。”
大树是三棵。他们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她牵着他蹲在路边数蚂蚁。
天快黑了,爷爷找到他们的时候,她正跟宋亚轩头挨着头看蚂蚁搬米粒,咯咯笑个不停。
爷爷叹气:“你这孩子,路痴随你奶奶。”
她抬头:“什么是路痴?”
“就是你这样的。”宋亚轩说。
从那以后,宋亚轩学会了认路。
他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她走得慢,他也不催,就放慢脚步等她。
有时候她走岔了,他伸手拽住她袖子:“这边。”
后来他给她口袋里塞了个小本子,第一页画了小区的简图,歪歪扭扭的。“找不到路就看这个。”他说。
她把本子收下了,但从来没打开过。因为他在旁边,她不需要看。
七岁,她发现宋亚轩在偷偷吃零食。
那天她去找他,看见他躲在房间里后嚼薯片,碎屑掉了一衣襟。
她愣了两秒,然后凑过去:“给我一片。”
“你爷爷说——”
“一片。”
他犹豫了一下,递给她一片。她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
从那以后,两人达成了默契:有零食一起吃,被抓一起扛。
有一次她吃多了,晚上肚子疼得打滚。
爷爷连夜熬药,奶奶揉她肚子,她被折腾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宋亚轩来看她,眼睛红红的:“是我给你的。”
她躺在床上,虚弱地摆手:“是我自己贪吃。”
“以后不给了。”
“不。”她抓住他袖子,“你还得给。少给点就行。”
他看着她,最后说:“一天一片。”
“两片。”
“一片。”
“一片半。”
“……最多两片。”
她满意地笑了。
从那以后,他真的控制着她的零食量。
她撒娇没用,耍赖没用,最后想了个办法——向他妈妈告状,说他也吃。
宋妈妈把宋亚轩训了一顿,他气鼓鼓地看着她。
她缩在被窝里偷笑,笑完又觉得过意不去,第二天把自己那份糖分给他一半。
他板着脸,最后还是接了。
八岁,两人一起去上兴趣班。她学中国舞,他学唱歌。
她压腿压得掉眼泪,他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始哼曲子。
她听了一会儿,不哭了:“你唱的是什么?”
“随便哼的。”
“好听。”
他笑了,继续哼。她压着腿,他哼着歌,那个下午过得很快。
后来她上舞蹈课,他上声乐课,中间隔了一层楼。
每次下课他都会站在楼梯口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满身汗,头发粘在脸上,他递水递毛巾,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有一次她问他:“你怎么每次都在?”
“等你啊。”
“你不用赶去上下一节课?”
“来得及。”
她知道他其实很赶。
后来她开始提前收拾东西,一下课就跑着出来。他在楼梯口看见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忍不住笑。
“你跑什么?”
“怕你等太久。”
“我等你多久都行。”
她说不出话了,低下头假装系鞋带。他在旁边站着,也没催她。
九岁,小区里来了个流浪猫,瘦得皮包骨。
她偷偷把自己的饭分它一半,宋亚轩发现之后,也跟着分。
后来两个人每天省一口,把猫喂圆了。她给猫起名叫“饺子”,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它。
有一天饺子不见了。她找了一整个下午,最后坐在路边哭。
宋亚轩找到她的时候,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袖子递过去。她抓着他袖子擦眼泪,哭了好久。
“它可能去找更好的地方了。”他说。
“它明明在这里有吃的。”
“也许它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她抬头看他:“你会不会也去别的地方?”
“不会。”
“真的?”
“真的。”
“拉钩。”
他伸手,她的手指勾上来,带着泪,湿漉漉地晃了三下。
十岁,爷爷开始教她认药。黄芪补气,当归养血,陈皮理气。
她在药柜前站了一天,记住了大部分名字。
晚上宋亚轩来找她,她兴奋地拉着他指认:“这个是甘草,甜的。这个是黄连,苦的,你千万别碰。”
“你怎么知道苦?”
“我尝过。”
“你傻不傻?”
她笑:“爷爷说的,要学会认药,先得认味道。”
他看着药柜里密密麻麻的抽屉,忽然说:“你以后要当医生吗?”
“不知道。但爷爷说,懂医的人走到哪里都不怕。”
“那我呢?”
她转头看他,认真地说:“你跟我一起学。”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后来他真的跟着她认了一些药,虽然不多,但记得很认真。
十一岁,两人一起参加县里的比赛。她跳中国舞,他唱歌。
赛前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站在后台看她走来走去,忽然说:“你转圈的时候特别好看。”
她停下来:“你看了?”
“嗯。你每次转圈,裙摆都会飘起来。”
她脸有点热:“你注意这个干嘛。”
“因为好看啊。”
她没再接话,但上台的时候,她转圈格外用力,裙摆甩得很高。
她在台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下台的时候他在后台等她,眼睛亮亮的。
十二岁,他们一起参加了《音乐大师课》。
她唱《不要怕》,他唱《夜空中最亮的星》。
比赛前她嗓子有点不舒服,他给她倒热水,轻声说:“你少说话,嗓子留着唱歌。”
她点头,用口型说“知道了”。
台上她唱完,评委说了很多夸奖的话。她鞠躬下台,他在侧幕等她。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好听。”他说。
“你都没听。”
“听了。一直听着。”
节目播出后,时代峰峻的邀约来了。两个人都收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问他:“轩轩,你去吗?”
宋亚轩犹豫了,家里想让他去广州学唱歌,“那你想去吗”
“你想去我就去。”
“你不想去就不去。”
她眼睛亮晶晶得看着他:“你去哪我就去哪。”
十二岁,他们一起参加了《音乐大师课》。
她唱《不要怕》,他唱《夜空中最亮的星》。节目播出后,时代峰峻的邀约来了。两个人都收到了。
宋亚轩家里想让他去广州,上星海音乐学校学唱歌。他爸妈说了好几次,他一直没答应,也没拒绝。
但他知道,如果他说自己去广州,她一定也会去广州。
好的机会出现在她面前。她天生属于舞台,他比谁都清楚。
那天晚上,她眼睛亮亮的:“李总邀请我们去重庆!”
他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
“我拒绝了。”他说。
她眨眨眼,几乎没有犹豫:“你不去我也不去。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宋亚轩看着屏幕里她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牙儿。”
“嗯?”
“你天生属于舞台”
“我在哪里都能跳舞,只要我想跳,哪里都是舞台。”
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慌,好像世界再复杂,到了她这里都会变成一条直路。
他忽然心跳得很快。
“我可能要去广州”,宋亚轩一直憋在心里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了,
虞令晞安静了一瞬。
“哦。”她说。
就一个字。
她低着头,好像在消化什么。
“我爸妈在重庆。”她慢慢说,“你爸妈在广州。”
“嗯。”
“我们……要分开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刚发现这件事。
宋亚轩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意识到,她以前从来没想过“分开”这个选项。
在她的世界里,他们在哪里都会在一起,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天经地义。
但现在他告诉她,他们要分开了。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在一起”不是天经地义的。
“我不想分开。”她说,最后一个尾音都在颤抖,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也不想。”
“那怎么办?”
她问他,像小时候迷路的时候问他怎么办,语气里的无助藏不住。她习惯了他有答案。但这次他没有。
“我不知道。”他说。
宋亚轩看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然后,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抱着他哭了,抽抽搭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小时候找不到饺子那样。
“我爷爷说,我该去重庆。我爸妈在那边,我身体不好,他们不放心。”
“嗯。”
“你爸妈应该也想让你去广州。”
“嗯。”
“那我们……各走各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宋亚轩的喉咙紧了,鼻子发酸。他看着她哭,眼眶也开始发烫。
两个小孩对着哭。谁也没有擦眼泪,谁也没有说“别哭”。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流,让鼻子堵,让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我……”他停了一下,“我也去。”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没说话看着他,眼泪又充满了眼眶
她往前挪了挪,伸手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窝里。他僵了一瞬,然后手臂收拢,圈住她的背。
两个人抱在一起,肩膀都在抖,眼泪渗进对方的衣服里。
“我每天给你打电话。”她嗓子已经哭哑了,声音闷在他的怀里。
他点头。
“你要接。”
他又点头。
“嗯。”
“不管多早。”
“嗯。”
“不管多晚。”
“嗯。”
她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他学了三年粤语,时不时冒出一句“唔该”“多谢”,然后笑着看她。
他教她的时候总是一本正经地念,念完看她跟不跟得上。
她学得慢,他就笑她,然后用粤语说一句什么,她听不懂,但觉得好听。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你好好学啊”。
最后宋亚轩松开他,退后一点,看着她。忽然用粤语说了一句话。
她没听懂,但她记得这个语调,是他教她的时候最常说的那一句。
“你好好学。”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还红着,鼻子还堵着,但她笑了。
“你都不教我了,我怎么学。”
“我打电话教你。”
“电话里怎么教。”
“你说一句,我纠正你。”
她想了想。“那你教我一句新的。”
他停了一下,用粤语说了一句什么。很长,音节很多,她完全没听出来。
“这句又是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
“宋亚轩——”
“以后告诉你。”
她瞪他,他擦了擦眼睛,终于真的笑了。她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对着哭完对着笑,像小时候在院子里追着跑摔了跤,爬起来拍拍灰,又接着跑。
“你哭起来好丑。”
“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比你好看。”
“你眼睛都肿了。”
“你也是。”
他们在树下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叶缝里露出来,久到她的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们又聊了很久,聊重庆什么样子,聊广州什么样子。
谁也没有再提这第一次分开。
像是那件事已经不存在了,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他们一起把这次分开放进了一个盒子里,盖上了盖子。不碰,不提,不揭开。
去重庆之前,她去找爷爷。
爷爷在院子里晾药,她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要去重庆了?”爷爷问。
“嗯。”
“重庆好,你爸妈在那边。”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和奶奶。”
爷爷放下手里的药材,看着她。“月牙儿,你该出去了。”
“我不想。”
“人总要去外面的。”
她低头不说话。
爷爷走过来,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爷爷的药方都给你备好了。你每天按时吃,按时睡,别贪凉,别吃辣。记住了?”
“记住了。”
“到了那边,有事就打电话。”
“嗯。”
“还有——”爷爷停了一下,“你那个路痴,到了重庆更得注意。别一个人乱走。”
她笑了一下:“知道了。”
奶奶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走过去抱住奶奶,奶奶拍了拍她的背。
“奶奶老了。”奶奶说。
她愣住了。
“你爷爷也老了。你得去外面看看,不能总守着我们。”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不去”,但看着奶奶的白发,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想要留在山东,又想要和爸爸妈妈住。她想要和宋亚轩在一起,又想要让爷爷奶奶不老。
她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不是童话,不会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
她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看着月亮。谷雨跳上来,趴在她旁边。
她摸了摸猫的背,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谷雨,乖乖,甭怕甭怕,胡撸胡撸瓢儿,吓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