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野间拼命地奔跑,林间的尖刺刮过我的皮肤,
血涌了出来,但我毫无知觉,
只听见后面男人们带着口音的喊骂声越来越近。
那些平常被锁链禁锢着的恶犬不知疲惫地吠着,
像是爆炸前的嗡鸣一点一点地敲在我的心上。
本就粗糙不合脚的鞋早就跑掉了,山上多乱石,我的脚早就被割出了血,
好累……不想跑了……
我真想停下来,不说歇上一口气,
只要把脚心扎进去的那粒小石子挑出去就心满意足了,
但我不敢停。
我想起那个疯女人乱糟糟的头发后,
癫狂与肯定的眼神:
你会回来的,你跑不出去的,你也会死在这里的……
她那些含糊的话像是这山野中的刺折磨着我的神经,
很多女孩都是被这么吓疯的。
但我握住了口袋里缝在内衬中的录音笔和相机,一刻也不敢停,
我不是被骗来的,我是主动到这儿来的。
如果我都跑不出去,那些死在这里或者快死掉的女孩,
谁能帮她们说上一两句公道话?
豆大的雨粒落在我的脸上,我猛喘了一口气,护好了怀里的东西,下到河谷里去,
这里只有男人干活,他们得回去收晒着的粮食,
我一向是不信什么神的,这时候也想说一句:
老天爷,你也看不下去了吗?
后面的声音果然小了下来,变而是几句争吵与嘟哝,
我藏进河岸边的一个石缝中,等待了几分钟,
没有人来,于是顾不得脚上的剧痛,继续沿着河岸往远处跑。
我是沿着河流走进这里的,只要一直向前,就会有人家,
我不希求他们能是什么好人,但至少,能暂时从这里逃掉就好。
我不知自己究竟跑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折了树枝柱着往前走的,
更不知自己是怎么爬到这个废弃的庙里来的。
这庙已经塌了大半,只有个角落还能避雨,
我便窝在那里,检查了内衬里的录音笔和相机,没有被打湿。
我又想起那个疯女人,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瘫在地上,看着我用拉来的塑料袋把设备裹了一圈又一圈,
她平常是会来抢的,但前几天里,她发疯咬了我的手臂,被绑了起来。
她的话一向含糊不清:
“我是疯子?”
她说完便会痴痴地笑,
“你不也是疯子吗?疯子进了疯子窝,怎么跑也跑不脱……”
后面的话便是她习惯的自言自语了。
我不会回答她什么,和疯子聊天的人,才是真把自己与她归为同类了。
我不敢在这破庙里过夜,因此顾不得外面的雨没变小,继续顺着这山民自己开凿出来的路往外跑。
泥泞、湿滑,我不停地跌倒,不知是汗水还是绝望的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整个人陷在泥水里,抓住了旁边的草,想站起来,却只被草叶割得血肉模糊。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跑了这么远,最后却仍要死在这里。
“爸爸,人,前面有个人。”
浓重的山里口音,我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早已没有力气。
那个声音的主人倒先靠了过来,掉着一把劣质的花伞,是个山里打扮的小姑娘,
她想扶我起来,但力气不够。
她称为“爸爸”的那个中年男人披着摩托车驾驶的雨披,将手中的电筒光打在了我的脸上。
愣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到:
“你是那个……曾记者嘛。”
他们把我带到了招待所。
男人烧了水来:
“先洗把热水脸嘛。”
我看着盆里干净的白毛巾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一盆清水被我脸上的泥搅浑了。
我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以至于看向房间里那面小镜子时,被自己吓了一跳。
皮肤变黑变皱已经算轻的了,各种拳脚打骂留下来的淤伤盘据在我没有尘土遮盖的脸上。
男人是招待所的帮工,我刚来这里时,他总帮忙打热水,因此认识。
“我开始还没认出来你咧, ”
男人挠了挠头,
“但天天看街上的寻人启事,也觉得眼熟。
曾记者,你是到哪里去了?县里的人都要找疯了。”
我呆坐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虽然是被他救了,但我对这里的人有生理上的恐惧与排斥,
我深吸了口气:
“我想用下电话。”
招待所里没有电脑,通迅设备只有一台座机,这里既落后、又不愿意改变。
以至于居民的生活习惯似乎都停留在二十年前。
我看着红色的老式电话,颤抖着拔了一个号码:
“老师,我是曾玉帆,我需要你来纳云县一趟。多带些人来,这里不安全。”
“您的回忆录就只写这么长?”
旁边的年轻护工惊讶地向我,我拒绝了她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
我的右腿在感染中没保住,选择了截肢。
“只有这么长。”
那许多的许多,我都记不清了。
录音笔和相机里的东西我直接委托老师交给了警方,而后谢绝了所有的采访。
那些被拐进深山的女孩当然被救了出来,但疯的疯,残的残,没有了回归现实生活的可能。
我只特意过问过那个疯女人,警方告诉我,
她被拐前,是名很优秀的教师,是因为支教,才被骗到那个地方的。
“我其实选择了逃避。”
曾玉帆装作迷路的大学生主动走进了那个吃人的小村庄,在其中挣扎了两年,
等她再回来时,虽然没疯,但也差不多了,她再也无法融入正常人的社会,
“任何一个人无意举起的手臂,我都会不自觉地避躲,我害怕每一个人。”
我带回来的录音被外界称为解救被拐女孩的“钟声”,
但其中充斥的,是她们被虐待、强迫时的哭喊与惨叫,让人不自免地战颤与恐惧。
我再也不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