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以往一样,我推开生锈的门,吱呀作响。
屋里老旧的电风扇不知疲倦地转着,整个屋子里充溢着腐朽的气息。
她在里屋,却没有叫我,
我的心脏似乎慢了一拍,和夏日带来的活力与生机恰好错开。
我冷静地握着她浮肿的手,高温烘烤着,
她的身体还是热的,仿佛只是睡过去了。
我妈死了,煤气中毒,自杀。
我只在充满煤气的屋里站了一会儿,便有种难言的恶心,
抱着我那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站在角落里, 看着社区的人进进出出,
平时冷静的屋子突然成了沸腾的水,烫得我无处容身。
有人来安慰我,我却几句话便敷衍过去,
他们大概以为我是太过悲伤不想说话,给我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我看着她灰色的脸被盖上白布,有些想逃离,我因为她的死感到了罪恶的解脱。
几年前的那场车祸,葬送了我爸的性命,让我妈瘫在床上,再不能自理。
我一边读着全日制的高中,一边每天在饭点请假回来照顾她。
有时候,盯着铁锅里裹满油的食物,我总想起干净宽敞的教室。
每次冒着一身油烟味回学校时,我总得埋下头,才能避开同学怜悯又嫌恶的目光。
那些穿过人群的日子,我总会想,她要是死了就好了。
于是,她就这么死了,
我早上离开时,她还跟我说着再见,
中午回来.她就死了。
我终于无法忍受靠近这个狭小破旧的房子,
我背上包,从人群中穿了出去,我还没有做饭,还没有染上那些让人皱眉的气息。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我从没在这个时间点去过学校,
同学大概已听到了些许风声,我不想他们走上来安慰我,
我只想逃,逃到一个没有她因此她也不会死掉的地方。
“能给我支烟吗?”
我终于站定在那个报刊亭前,他正叼着烟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
上下打量了一眼还穿着校服的我,把烟盒推了过来:
“三好学生不是从来都看不起抽烟的吗?怎么肯上我这儿来了。”
他高中刚毕业,没上大学便帮家里管着这个亭子,我每天路过都会买份报纸。
他烟瘾大,经常呛得我难以靠近,便说过几次。
我从里面拿出一根:
“有打火机吗?”
烟草的味道缠上我的指尖,又蔓延到我慢了一拍的心里,
我想让这味道更烈一些,最好能死死地包裹住我的心脏,
让它麻木,让它放慢速度,让它别去想那残余的温度和那灰色的脸。
“没有,你学什么不好,要学这个。”
他将烟盒收回去,夹着烟的那支手放在木台上,也不怕烧了上面的书,
我盯着那忽明忽灭的火焰,俯过身去,借着那点火星,点燃了自己手上那支,
他大概怕烫到我,一时没有收手,我放开胆子,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没有他们形容得那么迷人,我被呛得咳嗽,
烟还燃着,带起白色的烟雾,大约是迷了眼睛,我的眼前被泪珠模糊了。
我突然想起以前的她,身材纤细,白皮肤高鼻梁,,总在与爸爸谈论诗词,
后来躺在床上,她却再也没拿起过书,那个真正的她早已在那场车祸里随爸爸远去。
“你家的事,我听说了。”
他拿走了手中燃了一半的烟,按熄在一旁的花坛上,留下个深色的烙印,
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石面,被一次次的生死离别恪得千疮百孔。
“死亡是一枚沉重而干净的果实,吃下去,医治太多活着的病症。”
他突然说道,
“你母亲是我的初中老师,死亡是将自由还给了她,那一方小小的病床终究是困不住在书中徜徉过的鸿雁。”
她还了自己自由,更多地,是还了我的自由。
我被封在那间小屋里的泪水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他又点燃了烟,立于一旁静静地抽着,
不知过了多久,积蓄的阴云已全化作泪从我的眼里散了大半,
烟草的味道不再像是让我定神的催化剂,我被熏得往远处站了些。
“你能别抽了吗?”
“哦。”
他将烟按熄在烟灰缸里,没再去给花坛烙上一个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