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上海滩,出了个名角,
不过十七八岁,却出落地国色天香。
那是梨园主人从难民堆里挑出来,一招一式亲自教的。
本家的名字早已被他自己淡忘了,只自称归晓。
归晓是在昆曲班子里长大的,专唱那一折《牡丹亭》,
坊间多有传闻,十块银元才可换归晓扮的杜丽娘惊鸿一瞥。
但这归晓,并没有红多长时间,
他遭人嫉妒,喝了投了毒的水,坏了嗓子。
他是因有那点儿唱戏的天分才在梨园里立足的,
如今人走茶凉,就算是养他长大的帮主,也不愿再留着个累赘。
打发了几块银元,便将这归晓捧出了园子。
他是惯不会营生的,虽说学戏没少挨打骂,但这样露宿街头,食不果腹的日子,归晓是从没体会过的。
他本想去求以前常来听戏的客人,但几日的流浪早已让他失了原来的体面。
别说是见上那些客人一面,门房甚至不愿去通报。
他想起走时与他交好的师兄的话:
体面时你算得上个角儿,如今落破了,没人会正眼看你。
归晓最终还是认清了这世道,因而不再抱那些莫须有的希望。他
虽体貌生得娇弱,但到底是个青年的男子,
尽管心中不愿,他还是想着办法谋一些营生。
在码头帮人搬东西、没多少收入,但好在午间有顿饱饭吃。
归晓努着一口气做,到底还是勉强做的,
只不过码头脏乱,他时常不是在某处跌倒,
便是和人挤撞,而后还得挨上几计白眼。
次数多了,归晓再迟钝,也觉察出来,那些人是在针对他。
他不是好出头的性子,因而多数时候忍过去。
但那些人见他软弱好欺,在言语上也放肆了些,
编排他就是靠得脸皮,才在这码头上留下来。
“我搬的东西、不比你们少。”
归晓的嗓子极沙,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不想跟这些人争吵,师父曾经教他,待人要随和、谦恭。
那些人见他顶嘴,不知何处生了脾气,故作推搡,归晓被挤到了水中。
排过船油的水极浊,又带着腥气,
归晓呛了口水,他不知为什么这些人这般过分。
人善被人欺,归晓冻得发抖,拽着旁边的绳子,轻巧地翻身上了码头,
十几年的日积月累,那些子功夫,虽只是台上的花拳绣腿,
但不代表着,他便像那些人说的那么好欺负。
他拽住为首那人的胳膊,借些巧劲,将他的手卸了下来,
趁那人吃痛,归晓将他推进了水里。
归晓当然没付着好,剩下几人一齐上前将他按在地上,下手没有轻重,
待那些人离开时,归晓仰面躺在地上,
几乎喘不上气,嘴里的血腥味挥之不去,耳边嗡鸣声比人声更甚,
他本就半哑,如今还要加上聋了。
归晓笑得惨淡,难道之后,他便只能这样忍受吗?
有辆汽车在他面前缓缓停下,
先下来个掌事模样的人将他扶起,而后用帕子擦了他脸上的血,将归晓扶到车上:
“您受苦了。”
那车上还坐着了比他略长几岁的年轻男子,
与现在流行的装束不同,那人穿着旧式的石青街子,晚上缠着串品相上乘的翡翠珠子。
见归晓,他只略点了头,没说什么。
归晓没见过他,也许见过,但他以前傲得很,除来得多的熟客,只乎认不得几张面孔。
那人似乎也知道,本想说些什么,
却突然咳嗽起来,拿帕子掩了面,表示抱歉。
“在下沈寒知,曾有幸看过归晓先生的演出。本欲在归晓先生离开梨园时便尽几分薄力。但沈某先天不足,时常抱病在家,让先生受了委屈。”
他看着淡漠高傲,实则活说得极漂亮。
归晓伤的地方疼得厉害、哪有力气和他在口舌上来往:
“多谢沈先生相助了。但我在外漂泊久了,总爱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敢问沈先生救归晓这么一个废人,有什么用呢?”
“先生聪明,不过先生之后自然会知道的。”
沈寒知将那帕子叠好,
“还是身上的伤要紧。”
沈寒知送归晓上了医院,大抵住了半月,归晓身上的新旧几处伤才彻底好全。
沈寒知确实身体不好,掌事的来取药的时候也十分勤便。
归晓出了院,便住在沈寒知的宅子里,
沈宅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看得出家底但并不张扬。
归晓从前也确实没听说过什么姓沈的大家。
沈寒知年出晚归,一直都是那幅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闲了几天,掌事的才恭恭敬敬地将归晓请进沈寒知的书房里。
沈寒知仍是那么一身满清遗民、纨绔子弟的打扮,但姿态严肃端正了许多。
与他相对而生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普通男人,样貌普通,在人群中并不打眼。
归晓那时才知道,沈寒知为什么会救他。
他本是混迹在醉生梦死的那群人间可以随意丢弃的玩物,沈寒知却看中了他另外的用途。
归晓红过、因而有自己的名声,若行动起来,能打探到许多上流社会隐蔽的消息。
沈寒知是归晓只听别人谈论过的那些革命党。
他不懂沈寒知的那些理论,但至少他有了个事做。
那中年男人也对他寄了希望,如果归晓能参与到他们的行动中,打通一条经商的路,那么以后军队的物资便有了保障。
“你有手段,有钱财,怎么不自己去做?”
那中年男人走后,归晓问站在窗边的沈寒知。
许是夜风侵人,沈寒知又咳起来:
“因为我活不长了,革命是个漫长的过程,我大概是等不到了。”
归晓自那之后又扮起从前的装束来,
虽不再唱戏,但他那副天生的好摸样,待人随和又亲近,不久便和以前的那些客人成了朋友。
沈寒知教了他求人的法子,也不用刻意,也装作无奈诉上几句苦,
因着他的面子,不久使有人投资助他开起了经营布料的公司。
沈寒知冬日里病得更重,但此时归晓已掌握了处世经商的门道,
也对他们信仰的革命前景有了一定的认同,能独自当一片天了。
沈寒知在次年春天逝世,将名下资产都只曾给了归晓,
归晓知他的意思,走的太远,别忘了来时的路。
在上海滩的那些年里,归晓明里暗里给了不少商路出去,
那些渠道走的货让在前线奋战的战士们有了件御寒的棉衣穿。
上海陷落后,归晓去了沈寒知的故乡,
沈寒知是逃出去的小少爷,不知多少年前便和家里的长辈闹着要去革命。
他自幼伶俐又多病,家里的人只能将上海的一处故居给了他。
归晓与沈寒知的旧仆隐居在山中,曾在大部队路过时与其中的司令见过一面。
那是多年前见过的中年男人,
他说时过境迁,归晓也见了白发。
“只有沈寒知,一直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