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杨柳枝条垂落在水面上,搅碎了一池夕阳,
宋眠从乌篷船上下来,抬眼变和岸上那人对上视线。
一恍多年过去,那人只有眉眼间有些许年少时的影子,但宋眠还是认出了她:
“邹玉,好久不见。”
许是岁月沉淀,让乖戾的人也学会了收起那些尖刺,
邹玉只是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许的不可思议,
这远离家乡的江南小镇里,竟能逢得儿时故友。
她们同在家乡读书时,也许是不凑巧,也许是刻意回避,
只在公共汽车上见过一两次。
彼此也都默契地没有问对方什么。
可这一次,似乎避无可避了。
河边有招揽游客的小酒馆,邹玉点了两杯清酒,才打量起面前的人来。
她都已经忘了与宋眠多久没见了,也许是十年,也许更久。
那时打扮老土的乡下学生早已脱胎换骨,邹玉再也不会笑她俗气了。
“来这边旅游吗?”
邹玉每天都要和很多人打交道,但面对宋眠,她又说不出什么活来。
毕竟两人断交时.闹得并不好看。
虽然只是邹玉单方面地远离了宋眠,远离了大家口中的好学生。
邹玉一度过着很优越的生活,至少在那个很多人只能满足基本温饱的小县城里,她过得不错。
她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和宋眠玩到一起的了。
宋眠是那种性格很好,成绩也不错的标准别人家的孩子。
尽管邹玉的父母没把她和宋眠比较过,因为他们经常不在家。
因而邹玉也和很多这样家庭里的孩子一样,她很缺爱。
因此和宋眠做朋友时,邹玉表现得很强势,是一种尽力避免采眠和其他人来往的独占。
大多数人都很难接受这样的友谊,但宋眠不觉得怎么样。
有邹玉一个朋友,她觉得也就足够了。
乡村学校的操场上总会种一棵很大的树,
宋眠和邹玉并肩坐在树下,看着槐花缓缓落下,
邹玉问她:
“我们会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对吗?”
“当然。”
宋眠回答。
邹玉后来才明白,当然也暗含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当然不会。
她们的关系在周围的人多起来后悄然变味。
其中夹杂的转折点,是邹玉家破产。
远在南方的父母背负巨债,也是那一年里,邹玉有了个弟弟,
经济条件没那么富裕后,邹玉发现父母将所有的关怀给了同在南方的小儿子。
邹玉,这个因为工作太忙留在老家的长女,
成了可有可无的人。
与宋眠相处的那些日子里压抑住的委屈与寂寞,
在认识新的朋友后,逐渐从邹玉心里冒了出来。
她们因为升学转到镇上的学校,
本就没以前那么好过的邹玉在这些人中间渐渐有些局促起来。
宋眠因为成绩好,没多久周围便多了很多的新朋友。
邹玉漂亮,身边自然也不缺新的朋友,
但这些人和一起把她往上拉的宋眠不同,
他们想要邹玉一起堕落,
落向那个很多年轻人都无法逃开的只有沉沦的放纵与享乐的深渊。
邹玉混在这些人中间,不可避免地学坏了。
宋眠知道她的事,大多是从流言中。
“你交男朋友了?”
面对她,宋眠从来都说不出责怪的话,
邹玉表现出的是言行上的占有,
而宋眠是心理上的唯一性,她很少表现出来。
“嗯。”
邹玉没有否认。
当天下午,夕阳散落的黄昏,邹玉拉着她去看那个比她们大上一岁的男生,
邹玉坐在空的乒乓球桌上,卖力地给那个男生加油,其中不乏粗俗的话。
宋眠站在一旁,看向不远处的假山池,
她想跟邹玉说,那落下的槐花缓缓打碎了池里的金子,
但她没说,邹玉不喜欢这些了。
宋眠和邹玉没有疏远,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邹玉逐渐参与进一些宋眠不会去做的事里。
又是一个黄昏,宋眠推开紧闭的教室门,其中的人都愣住了。
站在那些人中间的,是披散着头发的邹玉,
她的指间夹着根劣质的烟。
邹玉着着她,
突然想起来,宋眠很讨厌烟味,
但仍是情绪占了上风。
邹玉走过去,抓住宋眠的手,以前的以前,她总爱这么求宋眠。
求她给自己抄抄作业,求她帮自己做扫除……
不论多过分的要求,宋眠总会答应,
因此尽管她们似乎没以前那么好了,邹玉还是下意识觉得,宋眠肯定会帮自己。
“宋眠,你不要告诉老师,好不好?”
宋眠看着她的眼睛,邹玉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阳光明媚,甚至有些张扬,不会这么低声下气地求她。
“少抽点烟呢,对身体不好。”
宋眠走了出去。
她们大多数时候还是呆在一起,宋眠像是刻意忽略了邹玉和那些人的荒唐事。
她清醒地知道,她会考出这里。
甚至一辈子不用回来,不用再接触到这些人。
邹玉被浸在放纵中的思想也醒过来,她向宋眠哭诉,
自己家里欠债又重男轻女,她也许只能读这么多书。
她是无法去到宋眠的未来的。
“邹玉,我带你出逃吧。”
乐眠看着围墙外的重山,突然说。
邹玉那十多年里,大概也就清醒了那么一次,也太过彻底了。
她身上带着劣质烟的焦油味,有些放空地说道:
“宋眠.你这样的好学生也怎么这么蠢。我是……逃不出去的。”
“那天之后、为什么疏远了我?”
乐眠问她,当时的叛逆少女化着淡妆,穿着景区的工作服,似乎收敛了戾气。
“因为我是逃也逃不出去的人,而你可以轻松走过那里。”
邹玉对那天两人的对话也记得很清楚,
“你现在过的很好吧?”
状似无意却又有些羡慕。
“还行,你呢?”
宋眠喝尽了手中的酒,很淡的米酒,倒更像家乡的醪糟水,
“能在这里遇见你,真挺高兴的。”
那几年,大多在谣言中听到她的名字,后来,便连消息也没有了。
宋眠亲眼看着邹玉,就那么烂掉了。
不那么美丽的花,也像黄昏时被打碎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