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
他从背后捂住了我的眼睛,泪珠顺着温热的掌心滑下。
可是,许寒溪,他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杀人的人是我的父亲,我是杀人的人的儿子。
我的一辈子好像都被打上了烙印,
同学、老师乃至工人的每一句议论、每一个眼神
都像是烧红的铁一样狠狠地印在我的伤口上。
我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底下熙攘的人群,
幻想着死亡的模样。
大概是背对着空气坠落,像踩在没有实感的云上,
然后突然到了云的边界,闷声坠地,用血勾勒出身形。
我其实很不喜欢从高空往下看,那种失重感让我眩晕。
可是,杀人的人是我的父亲,我是杀人的人的儿子。
他是为我才杀了人,
他拿着刀冲进人群时,高喊的是我不堪回首的过去。
“宁危羡,你下来。”
又是他,那个在我父亲杀人的时候捂住我眼睛的人。
可是,我宁愿目睹一切的只有我自己,
没有他,也没有在场的任何人。
我像活在烂泥中的植物,想把一切丑陋的事物的掩盖住。
许寒溪,我最不愿面对的就是你,你那么好,而我那么的不堪。
“许寒溪,我没有路了。”
我在天台边缘坐下来,两条腿在空中晃悠。
这样的高度,只要向前一倾,我就能拥抱自由了。
我的路在三年前,那个昏暗的小巷中,潮湿肮脏的地上,就已经被斩断了,
我挣脱不了那人的束缚。
似乎我越挣扎,他越兴奋。
我的身上留下了难言的痕迹,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都没有淡去。
他笃定我不敢报警,将揉皱的校服扔回给我,就满足地离开了。
我确实没有报警,甚至没敢告诉任何人,只在衣服上露了陷。
父亲平常那样冷静的人,撩起我的袖子,看着那些被迫欢爱留下的痕迹,
无言地落下泪来,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被人侵犯。
他痛恨没有告诉我,应该保护好自己。
其实不关他的事,他没有错,他确实是个好父亲。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有些疯魔了,在我不知情的地方。
“你没有错,你是受害者。”
许寒溪慢慢移动着脚步,想要靠近我。
“许寒溪,别过来了。再过来,我们就只能说再见了。”
我将身体向外挪了一点儿,
操场上的人已经逐渐散去了,这时候跳下去,应该不会伤到别人。
“我还有几句话想说,想对你说。”
“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吧。”
我冲他笑了笑,我从刚知道爱时就喜欢同性,也没有刻意遮掩过。
侮辱我的人也知道,他是和我初中同校的学长,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天的画面。
他死死地钳制着我,俯到我耳边说到:
“同性恋给人的感觉果然不一样。”
他侮辱我,只是为了寻求刺激,却毁了我的一生。
“知道的。”
许寒溪停下了脚步,
“危羡,你下来好不好,死了什么都见不到了。”
他有些无措。
“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见到了。”
不想见到父亲被带上警车时仍磨灭不去的恨意,以前他在生意场上意气风发,眼里总带着温和的笑意;
不想见到许寒溪站在不远处的焦急与无措,
我以前只敢隔着层层叠起的书看他,却又不敢靠近,
我怕他会同情或是厌恶我,只那么远远的隔着,就好了。
我什么都不想见到了……
操场上洗刷不去的血迹,落在身上如影随形的目光,还有很多很多……
我心中的许多话都不想说出口了,
我向前一倾,脱离了供我容身的那个小平台,
我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他了,
许寒溪,你没来就好了,也许我的心中就不会有一丝不舍了。
如果那年夏天,你没有越过人群,以同学的身份请我喝那罐可乐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遇见过你这么美好的人就好了……
因为被一缕温暖的阳光照耀过,所以再难坚定地回到黑暗中,孤身一人地活着了。
我没有和想象中的一样坠落,因为,他拉住了我。
他的手臂上是被天台边缘刮出来的血痕,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栏杆,
我的身体悬在半空中,他拼尽全力支撑着。
许寒溪,松手吧,你会有危险的。
“宁危羡,那可乐,不是我偶然碰到同学随便给的,只是因为你。”
许寒溪的力气消耗得很快。
说话有点费劲了,
“我喜欢你,你愿意为了我活下去吗?”
高悬于碧空中的太阳因我染上污泥,在我想还他清朗时,他却告诉我:
我心甘情愿,一直为你而来。
“好。”
许寒溪,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