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班虽是全校闻名的科状班,却也并非时时刻刻都绷着一根弦。预备铃响过之后,正式上课的铃声尚且迟迟未至,班主任与任课老师都还没有踏入教室,整间教室便陷在一片松弛的喧嚣之中。
桌椅挪动的轻响、少年们笑闹交谈的声浪、笔尖敲击桌面的哒哒动静,揉进夏末滚烫的空气里。窗外高大香樟的枝叶层层叠叠,蓬勃的绿铺展在墙外,正午的日光穿过叶片缝隙,筛下满地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地板、课桌与学生的校服袖口上,随微风轻轻摇晃。走廊上时不时传来别的班级走动打闹的脚步声,隔着一道墙壁,朦朦胧胧地渗进来。
“诶!景泫!”
陈奕一眼就看见跨进教室门的景泫,隔着两排课桌,他立刻扬起声音喊人。胳膊随意搭在椅背顶端,半个身子转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哄哄的期待,周遭同学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干嘛,你又欠谁债了?”
两个人相交整整五年,从初中一路走到高中,彼此熟得几乎看透对方的心思。景泫只是淡淡抬眼扫了他一下,便瞬间看穿好友心里打的小算盘。语调平平,裹着一层见怪不怪的无奈。肩头还压着沉甸甸的书包,书包里面塞满各科试卷与教辅,沉甸甸坠着肩膀,他指尖勾住书包背带,脚步不疾不徐,朝着靠窗自己的座位走去。
陈奕搓了搓手心,脸上堆起十分讨好的笑意,身子微微往前探:“你英语作业借我抄抄呗。”
果不其然,没什么正经事。
景泫走到自己座位旁,将书包稳稳搁在桌角,金属拉链哗啦一声被拉开。指尖探进书包夹层,从中抽出那张卷得平整干净的英语试卷,手腕微微向上一扬,纸张便顺着空气划出一道浅弧,轻飘飘落在陈奕的桌面上。五年铁打的交情摆在那里,就算心知肚明对方拿过去只会照搬抄写,终究还是没办法直接回绝。
陈奕连忙伸手一把接住试卷,眉眼笑作一团,语气极尽戏谑谄媚:“哎呦喂~景爷您吉祥。”
“景爷”这个外号在七班之中并不突兀。景泫家境优渥,是大家口中养出来的混血少爷。平日里性子偏清冷内敛,很少掺和班里吵吵嚷嚷的嬉闹玩笑,这一声外号,便被陈奕日复一日叫开,班里不少男生也会跟着偶尔打趣两声。
教室之内人声沸沸扬扬,书页哗啦翻动的声响、水杯盖子开合的轻响,混杂着少年的说笑,此起彼伏。就在这片嘈杂之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松弛的男声,音色干净通透。景泫耳膜轻轻一动,只觉得这道声音无比耳熟,是早上在校门口纠缠过他的那一个。
“同学,你好。”
是江以言。
景泫下意识以为,对方是真的有什么正经要事要同自己商量,指尖已经轻轻按在课本的封皮之上,精神微微提起,做好了应声作答的准备。
可下一秒,那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直直撞进他耳朵里。
“作业抄抄。”
景泫:“……?”
眉骨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两下,他缓缓转过身子。午后的侧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江以言半边肩头。少年散漫地歪靠在椅背上,坐姿随意,正是早上在校门口被自己登记名字,那个吊儿郎当,却手握年级第一的江以言。
“你怎么不先问问我写没写?”景泫的语气里压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无语。
心底暗自掠过一句吐槽。谁知道他那耀眼得刺眼的高分,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这份想法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初中那几年,景泫长久稳坐在年级第一的宝座,就算试卷分数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依旧躲不开四下细碎的流言蜚语。总有人躲在暗处嚼舌根,拐弯抹角揣测他的成绩另有水分。升入北琛一中之后,他几乎拼尽了浑身力气,无数个夜晚伏案刷题,台灯亮到后半夜,把大把课余时间全部献祭给习题册,可到头来,却始终牢牢被困在第二名的位置上。
无数个刷题刷到疲惫倦怠的深夜,他甚至也荒唐地暗自猜想过,那个永远稳稳压自己一头的年级第一,会不会才是传说里“开了挂”的人,那一份外挂的代价,说不定比自己熬的无数个夜晚还要昂贵。
直到今天,他才算真正见到传闻的本尊。原来那个众人私下调侃“买挂”的人,就是江以言。
江以言侧着身子歪坐在椅子上,坐姿半点也守不住规矩,一条腿随意翘成二郎腿,肩膀斜斜倚住椅背,眼尾微微弯起,浅浅笑意漫在眼底:“这还用问吗,我看你长得就跟答案似的。”1
江以言这嘴也太会撩了吧
景泫:“……?”
不是,哥们,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滚。”
景泫淡淡丢下两个字,干脆利落地转回身体,不再去理会身后这个人。手探进漆黑的桌斗之中,指尖摸索到那本厚重的《高考必刷题》,哗啦一声掀开书页。他垂下长长的眼睫,将周遭教室的喧嚣全部隔绝在外,一头扎进密密麻麻的题海里面。
被直白拒绝,江以言也半分不恼,脸上看不出丝毫受挫的神色。他慢悠悠晃动身下的椅子,椅子腿和水泥地板摩擦,发出一阵细碎咯吱咯吱的声响。目光安安静静落向前方那个埋首习题的清瘦背影,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看着。
七班全部统一配置单人单桌,设立的初衷,便是为了避免上课期间学生交头接耳,分心闲聊。江以言和景泫的座位,恰巧全部靠着教室西侧那一扇宽大的玻璃窗。
时值夏末,秋意尚且遥遥无期,暑气没有半分退散的迹象,太阳依旧热烈滚烫。刺目的日光毫无阻拦穿透整块玻璃窗,倾泻流淌进教室,厚厚铺洒在景泫的身上。金色柔光覆住少年柔软的发梢、单薄的肩头,冷调白皙的皮肤被镀上一层朦胧浅金,连发丝的边缘都泛着淡淡的光晕,远远望过去,整个人毛茸茸的。
一个完全没有经过深思的念头,毫无预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想让人摸一把。
脑子尚且还来不及制止,手已经先一步越过距离伸了出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发顶。
景泫:“……”
周遭的喧闹仿佛短暂隔离开,空气骤然凝滞一瞬。他肩膀猛地僵硬住,手里的笔尖不受控制,在习题册洁白纸页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突兀墨痕。
“你他妈的摸够了没……?”景泫侧过头,眼底压着一层明晃晃的愠怒,耳根不受控制悄悄漫开一层薄薄的浅红。
江以言坦然收回自己的手,语气坦荡得理直气壮:“没。”
景泫心底火气翻涌,只觉得这般厚脸皮的人简直罪大恶极,脑子里甚至冒出来一个离谱的念头,恨不能把这人的皮扒下来砌城墙。
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节奏清晰利落,一步一步朝着教室门口靠近。
语文老师走进来了。消息早就传遍整个班级,上午整整四节课全部都是语文课,七班全体学生心底齐齐叫苦,教室之中弥漫起一片无声的哀嚎。
陈奕垮着一张脸,压低声音,侧过头跟旁边的邱雨小声吐槽:“我不要上一上午菜子的课啊!!!”
邱雨同样满脸生无可恋,小声回怼过去:“你以为我想上啊!!!”
班里的学生私下总爱把语文老师蔡燕,玩笑一般叫作“菜子”。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类私下调侃的外号终究还是传到过蔡燕耳朵里。一个月前她便知晓这件趣事,几番劝说收效甚微之后,索性便不再较真,任由孩子们私下打趣,总归不会真的少一块肉。
蔡燕走上讲台,将厚重教案轻轻放在讲台桌面,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清亮的声音响彻教室:“把昨天布置的卷子拿出来,景泫,把你的卷子投到展板上去。”
陈奕仗着蔡燕眼睛近视,此刻没有佩戴眼镜,大胆侧过身子,凑到后排邱雨耳边嘀嘀咕咕:“为什么不投江哥的啊,他不是年级第一吗?”
他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却万万没有料到,从教多年的蔡燕早就练出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本事。纵然视力受限,耳朵却格外灵敏,这一番悄悄话,一字不落尽数落进她的耳中。
蔡燕抬眼,淡淡朝着那个方向望过去,语气裹着一点浅浅的戏谑:“要不你们俩上去讲?人家江以言的字是咱们能看得懂的吗?”
七班教室之内,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一墙之隔的隔壁班级隐约听见动静,还有同学小声议论:“七班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