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

景泫把试卷放到展台上，便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讲台旁边的展台光线敞亮，整个人完完全全暴露在全班视线之下，要一直站在那里听老师讲课，接受满堂目光的打量，实在算不上什么舒服的体验，任谁都不愿久留。窗外夏末的日光斜斜淌进教室，落在课桌的木纹上，粉笔灰在光束里轻轻浮动，讲台上蔡燕的声音平缓地漫开，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景泫刚刚坐定，身后的江以言便安分不下来了。

周遭课堂的秩序还在，不能大声说话，他便变着各式各样的法子，试图同前排的景泫搭话。时而用脚尖轻轻碰一碰景泫的椅腿，时而压低嗓音，吐出几句细碎的话语，隔着单人课桌的间隙往前面递。

蔡燕对待班里尖子生向来有一套宽松的尺度。只要成绩稳居上游，课堂上些许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她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主打便是，你成绩足够好，我便顺着你几分；可倘若下回测验成绩陡然下滑，那便休怪她不讲情面，该批评该罚，半分也不会姑息。

景泫对此心知肚明，任凭身后那人花样百出，他一概置之不理。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目光牢牢锁在摊开的课本之上，笔尖在书页空白处勾勾画画，全副心神沉进课堂内容里面，将身后的骚扰尽数隔绝在外。

江以言几番试探，得不到半分回应，也没有就此罢休。他从草稿本上撕下一页页窄窄的纸条，揉成小小的纸团，朝着景泫的后背丢过去。起初只是零星一两张，轻飘飘砸在校服后背，不痛不痒。见前面的人依旧毫无反应，他越发变本加厉，接二连三，一团接着一团往前面扔。

小小的纸团接二连三落在后背、肩头，有的滚落到桌面，有的滑落在地板。细碎的动静源源不断，扰得景泫心神难安。讲台上的语文课还在继续，他的卷子还摆在前方的展示展板，手上配套的习题也早已全部做完，手边没有别的课业可以用来打发。几番忍耐过后，心底的烦躁一点点堆上来，他垂眸，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条。

索性，他伸手拿起其中一张，指尖慢慢展开被揉得褶皱不堪的纸片，慢条斯理地铺平，想要看看江以言究竟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身后的江以言，清清楚楚看见前排的人没有把纸条直接丢掉，反而伸手拆开。那一瞬间，少年眼底瞬间亮起来，嘴角肆无忌惮地向上扬起，几乎要咧到耳根，眼底藏不住满满的得逞笑意，连脊背都微微坐直，静静等候着答复。

景泫垂着眼，心里暗自揣测，这人会写下什么样的内容。

或许是问，中午吃什么？

又或者，记恨早上自己不肯借作业给他，借着纸条，隔着课堂对自己一通口水攻击。

谁料白纸之上，只简简单单落着三个字，字迹肆意张扬，笔锋飞扬潦草：

我爱你

景泫：……

他盯着纸上那三个字，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愣在原地，干瞪着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底默默冒出来一句，到底是谁有病。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抄起手边的黑色水笔，笔尖抵住纸面，落笔干脆利落。

我看起来很缺爱吗？

这算是一场独属于两个人的，强者之间无声的交锋。

写完，他指尖用力，将薄薄纸条重新捏紧，揉成紧实的纸团，手腕微微向后一送，纸团便划过一道弧线，径直丢回后方江以言的桌面上。

江以言喜滋滋伸手接住滚过来的纸团，眉眼弯弯，满心以为景泫终于愿意搭理自己。可当他拆开纸团，看清纸上那八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哭笑不得。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后排溢了出来。

原本只剩老师讲课、笔尖沙沙书写声响的七班教室，突兀冒出来这一声笑。此刻全班大半同学都跟着蔡燕的思路，低头记笔记，或是抬头大声应答课堂提问，人声喧杂，旁人并没有留意到角落这一处的异样。这一声笑的音量不算大，恰好只清清楚楚落进景泫的耳朵里。

被人在课堂之上这样当众示爱，就算只是纸条上的玩笑，搁在谁心上，都不会好受。

景泫素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闹剧，少年心性内敛，极少被人这般打趣撩拨。心口闷闷的，一股烦躁一点点往上涌。可眼下正处在上课之中，讲台上老师就在咫尺，周围坐满同班同学，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硬生生把这股火气死死压下去。

反观身后的江以言，反倒格外开朗。

他把头深深埋进交叠的双臂之间，拼命憋住笑意，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抖，连带着身下的课桌，都跟着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课桌的震动顺着椅腿传过来，一下下撞在景泫的椅背上，相当于接二连三的暴击。

景泫左手撑住额头，手肘抵在桌面，外表看上去，仿佛正在凝神认真听讲。可胸腔里方才强行压下去的怒火，又再度腾腾地往上窜。

他再也忍不下去，伸手一把抓起桌面上积攒的那一堆江以言扔过来的纸条，双手合拢，一股脑全部揉成大大的纸团，胳膊向后发力，狠狠朝身后砸过去。

江以言反应极快，脑袋微微一侧，轻轻松松便躲闪开。纸团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咚地撞在墙壁上，散落一地碎纸屑。

方才幅度不小的动作，扯动了身上的校服。景泫领口微微向下滑落一小截，一截冷白细腻的脖颈露了出来，在透过窗户洒落的日光下，泛出淡淡的浅光。

江以言的目光不受控制，直直落在那片露出来的肌肤上，定定看了两眼。一股燥热毫无预兆冲上鼻腔，温热的热流猝不及防涌了出来。

是流鼻血了。

景泫似乎隐约察觉到身后那道直勾勾的视线，指尖下意识抬手，把校服领口向上拉好，将那片脖颈严严实实地遮盖回去。

江以言慌忙低头，手飞快探进桌兜，摸出一包抽纸，慌慌张张抽出好几张纸巾捂住鼻子，垂着头，脊背蜷缩，生怕景泫回过头，一眼看穿自己此刻的窘迫模样。

时间在讲课声、书页翻动声之间静静流淌，两节课转瞬即逝。

今天恰好是周一，大课间要举行全校升旗仪式。蔡燕合上教案，话音落下一句下课。七班教室里的学生如同得到解放一般，哗啦一下尽数起身，闹哄哄地往外涌，一窝蜂直奔升旗台。

偌大升旗台周边，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学生，一排排伫立，远远望去，好似一群统一着装的“犯人”。

夏末的风掠过操场，带着太阳晒过塑胶跑道的燥热气息。各班按划分好的区域整齐列队，脚步声嘈杂，喧闹声此起彼伏。景泫随着班级队伍走出教室，站进七班的队列之中。他微微蹙着眉，脑海里还盘旋着课堂上那张写着“我爱你”的纸条，后颈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被人窥视的异样感。

身后不远，江以言也跟着站进队伍。鼻子已经止住流血，只是鼻尖还泛着一点淡淡的红。他目光穿过人群，依旧不老实，视线隔过前面错落的人头，一遍一遍往景泫的方向瞟。

陈奕就站在景泫身侧，胳膊肘悄悄碰了碰景泫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喂，后排那位，怎么总盯着你看？”

景泫眼皮都懒得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语气冷淡：“别理他。”

升旗的乐曲缓缓响起，全校瞬间安静下来，五星红旗顺着旗杆缓缓向上攀升。夏日的风卷动旗帜，猎猎作响。可景泫心里清楚，这场和江以言之间没头没尾的闹剧，远远还没有结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