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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服

以景之名

盛夏漫过人间,少年赴一场滚烫流年。

人间正午的日光泼洒下来,热浪一层层裹住千春巷。

巷子墙面斑驳老旧,墙皮一块块微微翘起,上面贴着被撕去大半的开锁小广告,边角被热风卷得微微打卷,风一吹便簌簌抖动。小巷入口立着一块蓝白相间的路牌,白底蓝字,中英文并排刻印着地名:千春巷。

道路两侧是成片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楼房墙面上爬着些许藤蔓,窗台摆着住户栽种的花草。蝉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源源不断从枝叶间涌出来。一只毛色花杂的野猫蜷在居民楼的房檐之上,尾巴慢悠悠来回晃荡,半眯着眼晒太阳,神态慵懒又闲散。街边偶尔有骑车的路人驶过,车轮碾过被晒得发软的柏油路面,带起一阵滚烫的风。

距离千春巷出口仅仅五十米开外,便是这座城市赫赫有名的重点高中——北琛一中。

铁灰色的高高的围墙圈住校园,墙内香樟树的枝叶向外伸出来,投下零碎的树荫。上学的高峰已经快要过去,零零散散的学生攥着早餐,脚步匆匆朝着校门赶。

江以言正慢悠悠朝着学校校门走去。耳机挂在耳朵上,耳边隐约流淌着音乐,左手随意插进裤兜,右手低头划弄手机,步伐松松散散,完全没有快要迟到学生的慌张模样。阳光落在他黑色的短袖T恤上,衬得肩线利落,和周围一水蓝白校服的学生格格不入。

北琛一中的李启华校长定下一条铁律:所有学生入校,必须身着全套校服。

这条规矩背后,还流传着一桩全校皆知的旧轶事。从前学校有一位学姐,常常和校外的男生来往私会,为了避开门卫的盘问,她便刻意不穿校服,混在人群里进出校门,好几次都蒙混过关。那位学姐成绩平平,心思大半不在课业上,时常逃课外出。某一日,她正和校外男友在校门角落亲昵,恰巧被外出办事的李校长撞了个正着。

事情一经传开,瞬间成了北琛一中轰动全校的风波,学生私下戏称这件事为“校长捉奸”。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校园里传得绘声绘色,几乎无人不知。往后哪怕学姐已经毕业,心里依旧留着疙瘩,就算想回校看望昔日老师,也碍于当年的事情,终究不好意思踏回校门。

自此之后,学校便硬性落实校服检查。每一天上学、放学时段,都会轮到学生会的成员守在校门口,挨个核查入校学生的着装。学校里偷偷谈恋爱的小情侣,常常在这里被抓个正着,一抓一个准。被登记名字的人,还要被通报给班主任,不少情侣为此闹过哭笑不得的矛盾。

今天上午,轮到学生会会长景泫值日。

他就站在校门侧边,手里捏着登记纸笔,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来回扫视来往的人流,留心盯着每一个入校的学生,专门抓没有穿校服的违纪人员。正午的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混血的眉眼轮廓在光线下格外分明,不少路过的学生都会下意识朝他多看两眼。

北琛一中这套校服口碑极差。蓝白拼接的款式沉闷老气,旧版校服后背还印着一个大大的“争”字。宽大的布料套在身上,压抑沉闷,学生们私下吐槽,穿上这身衣服,如同穿上囚服,踏进校门仿佛就要受刑。所有人都调侃,审美堪称灾难的李校长,当初挑选校服样衣的时候,不知怎么,偏偏就选中了最难看的那一套。

不少学生心里暗自腹诽:有你我是真服气。

可同样一套校服,落在景泫身上,气质却全然不同。他身形清瘦单薄,宽大的校服布料甚至有些撑不起来,袖口长长地往下垂了一截,可配上那张中英混血的面孔,眉眼轮廓深邃柔和,炎炎夏日之下,竟生出一种独有的清俊美感。

经过当年那件事之后,北琛一中绝大多数学生都牢牢记住这条校规,入校之时老老实实套上蓝白校服。景泫站在校门口望了许久,来来往往的全是一片蓝白,竟然半例不穿校服的“犯人”都没有逮到。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登记本空白的纸页,心里甚至隐隐觉得今天的值日会一无所获。

规矩虽严,却总免不了意外。

眼看快要走到校门,江以言敏锐察觉到前方那道审视的目光。他飞快把手机连同手一并揣进裤兜,脚步刻意放慢下来,步态悠哉,活像逛菜市场慢悠悠闲逛的老大爷。他心里清楚门口要查校服,但也没有慌忙逃窜,只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景泫盯着满眼千篇一律的蓝白色校服,看得眼睛发酸,正抬起手想要揉一揉眼。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黑色猛地闯进他的视线。

那一身黑色便装,在清一色蓝白校服的人潮之中格外扎眼,景泫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同学,你校服呢。”

景泫往前踏出几步,直接上前拦住江以言的去路。

江以言个子比景泫高出一截,垂着眼眸看向面前的学生会会长,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小会长,看在我是年级第一的份上,放我一马呗。”

“就你?年级第一?我还是第二呢,废话少说。”景泫眉毛微微向上一挑。1

段评

这反差感也太有意思了

在景泫的主观印象里,眼前这人眉眼生得好看,可神态吊儿郎当,看着实在很欠揍。

“高二七班,江以言。”江以言报出自己的班级与姓名。

景泫笔尖一顿,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自己,恰好也在高二七班。

只是景泫是班里出了名的做题机器,只要踏进教室,便会立刻从桌斗抽出试卷,一头埋进题海。除了相交多年的好友陈奕,他和班上绝大多数同学几乎没有交集,很多同班的面孔,他都对不上号,自然完全不认得眼前这个江以言。在他的世界里,课桌、试卷、分数占据了绝大部分,课余的人际往来向来很少。

景泫没有多想,同一个班级又如何,违纪就是违纪。他笔尖利落,在登记本上写下七个字,字迹干净利落,写完便抬手示意,放江以言入校。

值日需要等到校门关闭才算结束。校门口的学生渐渐稀少,喧闹声一点点淡下去,保安大爷已经站在大门边,跃跃欲试准备落锁。景泫结束值日,快步走到值班室,抓起自己的书包背上,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高二七班坐落于校园西侧实验楼的三楼最东边。楼上是十班,楼下便是四班。楼道里还残留着早自习过后的喧闹余温,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打闹。

北琛一中的光荣榜,全部张贴在教学楼内部的楼梯间墙面上,分年级划分区域。勤学楼归高一使用,高一的榜单就设在勤学楼;实验楼供高二,笃志楼留给高三。红色的纸张印刷,上面印着每一位尖子生的照片、分数与座右铭,是整栋楼里所有人路过都会瞟上两眼的地方。

景泫缓步踏上台阶,指尖还捏着刚刚登记用的纸笔,目光漫无目的扫向身侧墙壁的光荣榜。

视线落上去的一瞬间,他便看见了早上那个十分欠揍的人的名字与照片。

年级第一:江以言

总分:736

座右铭:山高我为峰,第一不用争。

紧随在下一行,便是他自己。

年级第二:景泫

总分:734

景泫:“……”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沉默伫立在榜单前,指尖微微收紧,捏着的笔杆都被攥得微微发热。

从前初中时代,他常年稳居年级榜首,还总有人在背后嚼舌根,造谣说他成绩来得并不干净。升入北琛一中之后,他拼尽全力,刷题刷到深夜,把几乎所有闲暇时间全部扑在学习上,却始终卡在年级第二,难以越过那道鸿沟。偶尔夜深刷题的时候,他甚至会暗自猜想,那个压在自己头顶的年级第一,会不会才是那个“开了挂”的人。

直到此刻,真相摆在眼前。

那个吊儿郎当,不穿校服跑来求情的男生,就是稳稳压自己两分的年级第一。

两行分数,仅仅只差两分,却硬生生划出第一与第二的距离。那句“山高我为峰,第一不用争”的座右铭,刺得景泫太阳穴微微发胀,心底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缓缓涌上来。

夏末的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掀起榜单一角,纸张发出轻微哗啦声响。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楼道远处传来上课预备铃清脆的叮叮当当。

景泫在原地静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收回目光,抬步,继续向着三楼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