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按理说蓝忘机的动作是有些逾越的,若是换了个旁的什么人用这种近乎暧昧的动作待他,魏无羡很可能直接把人打一顿,可他看着蓝忘机那双浅色眼眸便心软了三分。
他讷讷的坐在原地,不知道用什么神情去面对蓝忘机,往后种种并未发生,这人的心意应该只在萌芽,那他自己呢?魏无羡不知道,魏无羡并非没有见过这种感情——幼时父母的记忆虽然飘远但他依稀记得父亲沉默却宠溺着母亲的顽皮。后来去了莲花坞,他看见江枫眠和虞紫鸢的种种不合,后知后觉的想原来感情这东西不是什么两个人都能勉强,之后便是江厌离对金子轩的女儿情思将世家嫡女温柔姑娘变得很低很低。
魏无羡见过的三种类型的感情,他的父母郎情妾意却英年早逝,江枫眠对虞紫鸢是责任大于感情,江厌离对金子轩则似乎寄托了女儿家对未来夫君的想象,除了他父母,其他两种都算不上美好,他与江氏夫妇算不上太亲近,倒是江厌离于他如姐如母偏偏...是以看多了付出,魏无羡便觉得感情是在自己脖子上套栓。
之前说那声音说或许对魏无羡而言一生很短,就像他的父母,也像莲花坞之内死去的同门。
也或许正是因为这些原因,魏无羡心中觉得爱情或者说所有的感情都和生命一样短暂而璀璨,而在他要经历的人生里他失去太多又从不去争取强求,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便只能是对诸多事情的遗忘、对很多感情的不敏感。
蓝忘机猜到魏无羡最开始接近他应该是觉得他有趣好玩,最多是想交个朋友,魏无羡真的是谁都喜欢逗弄两句不是夸张,他此时在魏无羡这算得上特殊但也不是那么特殊,他的手从魏无羡的眼尾拂过然后去拉魏无羡的手,“待听学事毕,可否邀你一同夜猎?”
一室子弟屏息凝神,都不敢发出什么声音去惊扰这一对璧人。蓝启仁早就不想再管,蓝曦臣则觉得他二人自有造化也不想去插手,叔侄两人的心思便多半放到了蓝家的兴亡上,此刻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
魏无羡张了张嘴想说——‘别闹了蓝湛,你还想坐实了对我的心思不成?’可他脑海里又想起蓝忘机对他的种种情思,他从那先生口中的描述便知道那样的世道中蓝忘机又何尝不苦——道义难全,一再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失而再得。魏无羡这人啊很是心软,一旦你触及他的柔软便有了留下他的可能。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好像有一把锁,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低低的“嗯”了一声。
许是周遭太过安静的缘故,他这一个轻轻的回应整个兰室的人都听见了,一时之间小声抽气的、啪啪鼓掌的、甚至还有祝他们早日结契的,魏无羡脸皮再厚也害臊的红了脸,他的手想从蓝忘机手里缩回来,结果发现蓝忘机那力道用得很巧,并不算很大力但魏无羡偏偏挣脱不开,他有些恼羞成怒的瞪着蓝忘机,却看到这人耳垂也红得很。
那先生的话音却并未停下来,对于蓝氏小双壁的描述也还在继续。
通过蓝家这对小双壁似乎可以看见很多前辈的影子,同样是父母双亡被一族收养魏无羡深陷重重恩怨难断;同样是情如兄弟云梦双杰只余一句殊途不提;同样是被迫分别远走双道长两隔阴阳、说不出、看不见;同样是并称双璧蓝曦臣和蓝忘机的成长伴随着大悲大恸的失去、阴差阳错的错过或过错,对比起这些前辈他们的结局似乎坎坷不减、又似乎好上太多。
魏无羡细细算了算年龄,假使他重生归来的玄正三十八年这两个孩子应当也有十四五岁,十三年后又是一个界限,也才是二十七八的青年人,一个被迫远走,一个被困于一方天地,此后大半时光 ,知交零落、故友难逢、蹉跎半生。
【 “还记得白居易写的: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我们懒得去谈这首诗中的帝王之爱是真是假、或者只是贪恋美人容色。
这‘人非木石皆有情’却是真真的千古名言。细想来还是年少懵懂的感情最让人深刻,那时候所有人都还年轻、都还有以后,足够去挥霍、足够去浪漫的做梦,一切的冲动、热血、暧昧,那些似有似无的试探和针锋相对,那时候都还不懂,也都觉得还有以后....直到许多年后的某一天忽然醒悟:原来我那时候就爱他。然而那个时候他已经失去他很久了。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所谓倾城色,也不过是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的那个瞬间。”
“前世的魏无羡是俗世惊鸿客,云深梦中人。那时候的他就真的像一阵风,来时穿堂而过,去时不留影踪,那时候的他被太多事情左右、有太多事情牵挂,却又都如昨夜痴梦。
或许你们也感觉到了,后来魏无羡对于鬼道的自豪与自弃很微妙,带着一种近乎冷淡的决绝。有人说修了鬼道的魏无羡在蓝忘机面前有些自卑,我觉得并非如此,细看之下你会发现那时候的魏祖谈笑间的调侃以及剑拔弩张过后的微妙,都有着一股子摇摆不定、捉摸不透的孤绝。
我想那时候他其实是宽和悲悯的、那一身灵力舍弃之后便再也不去想,只是再次拿到随便时他满心复杂,他留恋却从不后悔,就像那句老掉牙的话‘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那献舍前的十三年的时光对魏无羡而言是停滞的,要是从他视角去看的话,那十三年不过是睡了一觉,其他人变得成熟、知道这个世界天才与凡人不可逾越的鸿沟,知道魏无羡一直救人而非杀人,知道道法正义并不挂钩,却懒得拉下面皮去心悦诚服。而魏无羡一直没变,他从来通透,他是一个对别人控制欲很低的人,并不妄想去扭转什么,他从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义无反顾。
《成长如蜕》中有一句话很适合魏无羡:他内心还保持着对美好人性的追求,但绝不脆弱。他还知道,人生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于不得不做中勉强去做,是毁灭;于不得不做中做得很好,是勇敢。”
“蓝忘机爱上的便是这样的魏无羡——鲜衣怒马、灿若骄阳、会弁如星、至纯至善。崇拜居于爱情之上,喜欢居于爱情之下,欣赏居于爱情之畔,它们都不是爱情,但是爱情一旦发生,能够将它们囊括其中。蓝忘机太了解魏无羡了,他了解魏无羡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苦,就算他不知道,他也能从细微处敏感的察觉魏无羡的某些隐痛,魏无羡太习惯将心比心也太习惯以自己的痛苦分担别人的痛苦,是以他从来不说那十三年的苦渡、也不会说他是怎样把阿苑细心抚养,他只会告诉魏无羡你给我的兔子在云深不知处生活得很好,阿苑平安长大,我藏了你爱喝的天子笑——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做自己就好。蓝忘机是真的想把魏无羡宠回少年时。”】
这话中的年少懵懂便是指的现在,魏无羡有些手足无措的面对这种感情,他爱调笑,可这事真的到来便显得捉襟见肘。他有些郁闷的想抽回被蓝忘机攥紧的手,可是他挣脱不了,他又想起碧灵湖上蓝忘机御剑拎着他的衣领而他的手下还拎着苏涉,魏无羡后知后觉的发现,蓝忘机的力气真得不小。
魏无羡上下打量了蓝忘机一番,深觉这俊秀小郎君不能貌相,还带着几分疑惑的问,“蓝湛,你的力气真的好大,你们蓝家人都是这样吗?”
蓝忘机的耳朵红得很,这人还好奇的往他面前凑,适才还害臊了几分的人注意力居然就这么转移,蓝忘机一时不知道说魏无羡心大还是说魏无羡关注点不对,他回答了魏无羡的问题,“其他人不知,兄长力气也不小。”
魏无羡好奇的去看蓝曦臣,这位世家公子榜第一也算是玄门百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一直以款款温柔待人,原来力气也这般大吗?
蓝曦臣听到他和蓝忘机的对话,将他好奇的目光收入眼底,颇为好笑和无奈,这魏公子是真的像个孩子,不过一会便转了注意力,连带着把这一室弟子的关注点都带偏。
那声音慢慢的说着,魏无羡听到那句‘云深梦中人’时有点无言,虽然知道了一些未来片段,让魏无羡动容于那些情深,可是你会因为一段描述而飞快的去爱上一个人吗?
好在他并没有停滞于此,那声音继续说着魏无羡对鬼道的态度。没有人会比自己更了解自己,魏无羡自问若真的舍弃一身灵力都入鬼道,那他大概是真的虽有遗憾并无后悔,他从来只认定自己认定的,就算为理想殉葬,最底层的逻辑是他爱着自己的理想,他为自己而死。
蓝忘机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让人看不透,魏无羡又何尝不是难以捉摸得如果一阵风,他势必活的轰轰烈烈风风火火,爱他者恨不得天下人都来爱他,明白他的张扬明烈与一身傲骨。
人本来就是于苦难中成长。
魏无羡大概明白为何从一开始这人就夸他正道恒心了,尘世中有太多算计与苛求。温柔半两,从容一生,他从不曾强求世道、也不曾强求于人,他不是不会算计而是不想去算计,千帆过尽之后,魏无羡依然不会改变,魏无羡依旧是魏无羡,他守心底明灯,永不向世道和恶意低头。春光好去莫惆怅,必斩长鲸须少壮。
他周身的灵力朝着丹田处不停暗涌,蓝忘机察觉到魏无羡的不对劲赶紧放了手,魏无羡冲他笑了笑示意他不要着急,然后运转起一身灵力冲入丹田,周围的灵力不断向魏无羡涌来,原本晴朗的天气也变得暗沉。
轰隆隆的雷声从外边响起,一道闪电顺着未关的窗户自外而来打在魏无羡身上,那金光闪烁,一下子被魏无羡似吸收灵力一般吸走了,魏无羡闭目打坐,按照上古宗门记载本来元婴雷劫只有三道,道道凶险非常,而魏无羡这雷劫一来便翻了几倍,每一道还带着些微的讨好——一时间大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魏无羡迟早碎丹成婴本来就是自他入定之后便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但哪能想到这一个时辰未至,魏无羡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成了元婴修士。
当真天资过人、一骑绝尘。
这方渡劫,那方老师的话却并未停下,他第一次点明了蓝忘机对魏无羡的感情——惊艳有之、倾慕有之、欢喜有之、崇拜有之,他对魏无羡的感情中有者理想主义之间浪漫的互相吸引,有着许多无言的温柔,魏无羡想要的并不是轰轰烈烈永垂不朽,只是最平凡最平淡的幸福。
此刻年少,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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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轩和江澄听了一嘴世家衰亡,便再也没听见什么了,那之后的兰室讲学也变了许多,就连周围世家子弟的态度也变得很奇怪。
和金子轩交好的,一边旁敲侧击的问他父亲是怎样一个人,一边又问他父亲是否有什么平辈兄弟,还有的就像聂怀桑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看得人毛骨悚然。
江澄则隐隐感觉到魏无羡对他态度有几分冷淡,以及魏无羡周身的灵力似乎比以往更加浓郁,总是将随便更仔细护理。对于使用剑术的剑客而言,剑就是自己的命,也有人说剑于剑客就像他另一个老婆,也不知道魏无羡发的什么疯,对随便这位老婆现在宝贝得像个什么一样,连碰都不让碰。他本身没有多少朋友,只是隐隐约约知道这些人有的躲在他身后磨磨唧唧,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后来魏无羡退出江家成游侠时,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原来从那时云深,魏无羡便决定离开。
随便自魏无羡破丹成婴之后就生了灵智,他在魏无羡身边绕着转,看起来有几分得意洋洋,魏无羡难得有些觉得自己以前没做个人,第二天看见被门生捧着的瓜还是没忍住拿随便切了。
随便:……
随便不开心,但魏无羡笑得可开心了,它只能乖乖的蹭蹭魏无羡的手心,带着几分讨好。
蓝忘机时不时会来找魏无羡,周围的学子识趣的走远了,躲在不远处瞎起哄,还有人设了赌局赌蓝忘机什么时候追到魏无羡,被当事人知道之后颇为哭笑不得。
魏无羡最先还是对蓝忘机有几分别扭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甚至有一段时间看着蓝忘机就跑,蓝忘机总是安安静静的守在他旁边,只要魏无羡一回头就会发现蓝忘机不远不近的跟着。
元婴期修士本就比金丹期厉害,他不知道蓝忘机跟着那是不可能的,魏无羡也不知道他自己究竟怎么想的,看见蓝忘机就忍不住想跑,蓝忘机跟来还好,若是不跟来魏无羡就会有几分生气。聂怀桑无语的听着他的话,一杯茶喝完忙不迭的自己先跑了。
魏无羡看着他走,回过头就发现蓝忘机拿着食盒来找他,便下意识想走,刚踏出一步就被人拉了个正着,听见蓝忘机低叹了一声,然后说:“先吃饭吧。”
魏无羡有些不敢看他,还是点了点头。
蓝忘机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挣开,乖乖的被人拉到桌子前。
窗外玉兰摇曳,远远望去,人影成双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