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叹息被所有人听在耳里,也是,在座的所有人都没有魏无羡那样的资格去说这一段话了,可不就是时移世易、世事如梦吗。
聂怀桑摇着扇子点评道:“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魏兄,你可想过以后?”
这一问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们都知道魏无羡是怎样的人,明白他的刚烈与肝胆,也明白他不会是因为这些不堪就去逃避的人。他们想听听魏无羡的想法,想要知道魏无羡究竟想怎样做。
魏无羡拿起聂怀桑书写人名的宣纸,那笔墨将干未干把他的手指微微染上了一点颜色,他看着这些名字低低的笑了起来,没有正面的回答:“你知道吗?我的心底一直有一颗种子,这么多年我被无数的事情左右,我没有选择的权利,我一直以为只是时间没到,我还有的是时光去挥霍、去寻找。”
他是一副天生笑相,嘴角总是挂着似有若无的弧度,在奉行规矩的蓝家眼中有些轻佻,但不能否认这人实在好看——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开怀。他现在的笑容不像之前得知自己众叛亲离时的大悲大恸,也不是平常的神采飞扬,他眉眼间浅含着一缕说不出的温柔。
魏无羡一直是孩子王,也一直是这群捣蛋鬼中的老大,他又会玩又有威信,让人愿意跟在他左右,也愿意听他的安排。褪去顽劣的外壳,他隐藏起来的温柔才让人心定,这一世学子静静的听。
“我心底那颗种子,随着年来岁往,它也许消亡在我的心中,也或许会夜夜入梦,叫嚣着我去践行。如今,你们看这不就是个大好良机吗?我想在那所谓未来到来之前试一试,给它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从一开始,这个声音就告诉他们了,魏无羡是人间客,他来自于最深处的红尘,却不会归属于红尘。生有热烈,藏与俗常,人间是留不住少年气的魏无羡的。
【 “魏祖这人的惊才绝艳你们到了大课会认识得更清楚,他身上有这天然的魏晋风骨——极其自由,极其热烈,最富于精神,其人风神洒脱、其人不滞于物。正如——‘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有时间你们可以去看看魏祖流传至今的墨宝,当年玄正对书法的审美就和道法一般单一,若说含光君的墨宝神清骨秀、端方雅正,那魏祖的墨宝则神行于虚、风行雨散。正如他二人的性格,一冷一热、一张一弛。后来无数人墨客,求挺然秀出者多临摹含光君,求超逸优游者多学于魏祖。”
“对一段历史感兴趣最迅捷方式便是你爱上一个历史人物,借行文笔墨触碰的人,最让人念念不忘。”
“站在一个学生的角度,我希望有魏无羡这样一位良师益友,他极其自然的将知识和经验揉和在实践中,寓教于乐、幽默风趣。玄正二十一年,岐山温氏教化,上过历史课的都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现在聚焦点不在历史大事件,所以你们也别一个两个哭丧着脸。”
“玄正二十一年,魏无羡同云梦江氏嫡子往岐山,世家子弟大多六艺具习,但是像魏祖这样被评价为六艺俱全的少之又少。魏无羡不仅同他母亲教他的一样记得别人对他的好,也善于发现别人的闪光点。正是在此他结识温琼林,当年的温琼林并不显眼,性格还有几分内向,魏祖是第一个夸奖举荐他的人。因着这份夸奖和举荐,才让后来家破人亡的江氏有了几分绝处逢生的机会。”
“按照温琼林自己写的传记《乱葬期年》中写道:‘公子于宁,半师半友半知遇’。公子指的自然是魏无羡。我们来对比一下玄正年间三对知遇之恩——其一化丹手赵逐流,为报温若寒的知遇之恩,互全其次子晁,助纣为虐,杀伤无数,其心不知善恶。其二曾是蓝家外姓子弟的秣陵苏氏苏涉,啧,这位可是人皮兽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典型代表,为报金光瑶的知遇之恩,陷害救他性命两次的魏无羡,助金光瑶活人炼尸、助金光瑶分尸赤锋尊之后处理后事,下千疮百孔于金子勋嫁祸魏祖,直接造成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穷奇道截杀,其后果你我都知道了,金子轩身死,魏祖开始走向自己的绝命之路。其三便是温宁温琼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后来西方神话的故事顺着航线漂洋过海,我们将天使一词用来称他,因为他和魏祖一样的天真赤胆,把他和前两者比是拉低了他。”
“好了,再义愤填膺有什么用,温晁赵逐流早就在魏祖出乱葬岗就解决了,秣陵苏氏二代而亡,至于其他…魏祖早已经不在意了,也不想去计较了。后来他眼中,所谓几大世家和其他世家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可笑的注定衰亡的制度。”
“除了温琼林,在魏祖带过的孩子中,最出色便是蓝思追、蓝景仪、欧阳子真等人了吧?蓝思追的生世之前我们就提过,是蓝忘机在魏祖死后保下的温情一脉的遗孤,是魏祖道义最后的见证,也是他对于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坚守。”
“就算蓝思追没了记忆,对于献舍归来的魏无羡他也是天然的亲近,他从小就喜欢魏无羡。或许,魏无羡和蓝忘机是真的把他当做他们的孩子再养吧,蓝景仪后来还酸过——含光君没有摸过我的头,魏前辈也没有摸过我的头,但他们都摸过思追的头,果然思追是‘亲生’的。”
“越是美好,破灭起来便越是悲凉。蓝思追在蓝景仪主持的蓝氏改革之中被爆出生世只得远走,蓝景仪败在蓝家内斗被囚于一方天地大半青春都浪费了,三十三年后阳煦帝君祠中魏祖的神魂复苏,这对分开了半辈子的知己好友才终于重聚。”
“就知道你们会问含光君,那时候他真的无暇看顾了,一百三十一座帝君祠,除了云深那一座,其他都是当年怨气爆发之地,这些地点往往不是单个动乱,是呈井喷状,含光君早就分身乏术了。直到后来魏祖醒来,镇世济源,才换来和平。”
那老师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他笑了笑,“是啊,只要魏无羡在,光就会照进来。”】
魏无羡是怎样的性格大家玩了快三个月,也算是知晓的,对于天幕夸奖魏无羡也已经听到了耳朵起茧的程度。这些后生对魏无羡的欢喜崇拜之情从没遮掩,整个就一魏无羡夸奖大会,还夸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弄得他们对魏无羡都有几分崇敬。
魏无羡倒是记起藏书阁中蓝忘机的笔记,他道:“蓝湛的字确实是上上品。”
其他学子的神色有几分古怪,这蓝忘机虽然之前和他们一起上课,但是他们从未注意过蓝忘机的字迹,“魏兄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魏无羡如实答,“藏书阁里看到的。”
魏无羡的笔记飘逸,略带几分潦草,风骨自成,虽然看得出写字的人年岁不大,但已经有了后来那神行于虚的意境,也是上上品的好字。
聂怀桑于云深不知处求学三年,凑巧看过蓝忘机的字,他将两人的字一对比,高下难分,一骨清韵正、一飞扬洒脱,风格不同,都是好字。
温琼林是前言说过的人,半师半友半知遇,魏无羡细细品味这一句话,他觉得温琼林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从只言片语中就能知道这是一个内向害羞又怀赤胆心肠的那一类人,是他喜欢结交的朋友。
若我行侠游于人间,应当要先拜访一下这温琼林还有温情。这两人自有丹心傲骨,是温家这一代中难得的出息人物。
温晁和赵逐流之事一早便有痕迹,他二人出现在先生口中蓝曦臣和蓝启仁并不奇怪,直到苏涉再一次被提及。
蓝启仁教过很多学生,在他教过的学生中刺头绝对有魏无羡,还有不求上进的聂怀桑。苏涉这学生算不上印象深刻,是他带的学生中中规中矩的那一类。然而事实告诉他,他所认为的刺头满怀绝勇、一生明烈、至死不变,他所认为的不求上进卧薪尝胆、费心筹谋、一朝伏龙惊天下。
而他所认为的中规中矩的学生,忘恩负义、枉顾人命、颠倒是非、助纣为虐,曦臣可以推脱说是被蒙蔽,蓝曦臣确实不知道金光瑶做过的很多事,那苏涉呢?明明知道也去做,一个知遇之恩,要无辜者浪费掉自己的生命。
蓝启仁想起魏无羡入定之后对他说的话,“先生你真的错了。”我真的错了吗?错得这么多?是啊,再多的规矩规范言行,也改变不了人的心性,改变不了这个世道——这些东西只是让禽兽披了一层人皮。
难怪……蓝家消亡,难怪……
其他学子则有些羡慕的望向江澄,就算这人如今看不到,但是他们很羡慕江晚吟有这样一个师兄,亦师亦友、寓教于乐,和他在一起修炼会很有趣很开心。
蓝思追的出场,魏无羡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在关于他道侣的描述中,在乱葬岗那一群老弱病残中唯一活下来的遗孤是被他道侣收养的,为什么蓝景仪会说不愧是他和蓝湛的孩子?
他有些慌乱的去看蓝忘机,那一双浅色眼眸也正在看着他,那人冰雪容色朝魏无羡望过来时带着一股子暖意,蓝忘机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抬手轻轻的碰了碰他眼尾,魏无羡那一抹眼尾的红色并未消退,好看极了。
魏无羡听见蓝忘机喊他的名字,“魏婴。”
两字二十八划,似有千言万语。
平生胆怯谁知我,一片相思忍到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