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这群少年人还没有被世俗所染，所有的出发点都在于道义两字，没来得及去想什么家族、去想什么利益。

很多人都在强求善良，你看那人那么伟大，百折不回，做到了敢为天下先，做到了赤子之心，就强求他什么都懂，要苦难，要阳光，要被爱，要接受被爱。然而人世如此，面对太多苦难就只能让自己那颗心不再敏感。

这一间小小兰室，已经让人知道太多信息。

他们震惊于魏无羡的厉害，有几个人错愕的往那被时间凝固的江澄和金子轩看去，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这般去明哲保身，这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妙手温情素有佳名，就算温氏之败势在必行，或者温家全盘覆没，也不应该清算这善行之人。况且温家附庸家族那么多，仗势欺人者本就不在少数，大战之后除了论功行赏，不应该就是清理这些附庸家族的功过罪业吗？

聂怀桑和其他学子面面相觑了一阵，随后看向了蓝忘机和魏无羡，蓝忘机埋在魏无羡的颈侧，魏无羡的表情有些茫然还是乖乖的没有动，看起来像是只被顺了毛的猫，让人有一种也想摸摸的欲望。

但很可惜，这只猫藏着利爪，就算再怎么亲近，也还是让人忌惮。

先前听闻魏无羡会剖丹时修鬼道不觉得，只是越听下去，便越想起魏无羡所说的天道之事，魏无羡这次大概不会再费心费力的把自己的金丹送出去了，他已经触及到更进一层的边缘，或许他依然会是射日之征最大的依仗，或许他依然会创鬼道，但他与那先生口中的未来已经发生了偏差。

魏无羡茫然的回抱着蓝忘机，脑海里浮浮沉沉无数念头，这个怀抱很温暖，在之前他在这个怀里无声落泪，让他有一种这个怀抱可以包容所有的自己的错觉。

只是现在角色颠倒，他成了那个安慰别人的人。

魏无羡一边被人抱在怀里，一边想起这先生之前的诉说，他想缘分太早到来并不是好事，两个都不成熟的人怎么能去成熟的相爱，那结果只能是两个人都满身伤痕。

而即使是善良的人，也不能什么时候，向谁都显示出来善良。得到那个，就得不到这个。都是这样的事儿。要选择这个就要舍弃那个，如此反复，这就是人生。

魏无羡迟疑的拍了拍蓝忘机的后背，这一抱来得太过离奇，让魏无羡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反应。他与蓝忘机确实是有些不对付的，魏无羡喜欢逗人玩，逗蓝忘机一是因为这人掌罚挑战他某种意义上等于挑战蓝家家规，二是当时月下打了一场其身手让他印象深刻，三是这人面无表情无趣到无聊也是种奇谈。

若说听了这么多之后魏无羡对蓝忘机的观感颇为复杂，日后志同道合者、飞升之后承他之志护佑人间，还因为与他一起与家族有隙…这其中占大头的或许是蓝忘机对于道义的考量，也足够让魏无羡的心对于这情谊颤了颤。魏无羡动容于他对自己的情谊，也动容于这人成长之后对道义的坚守。

魏无羡不由感叹，这老师对他还真是了解，不止爱情，对于所有感情，想要触及魏无羡的心灵和灵魂，必须要让他产生某种依赖。

他后知后觉的想，果然不论是什么感情，都是拴住人的枷锁。

【“其实当年天道觉醒的时候暗示过，在这个世界形成之前，就确定了要有魏无羡这么一个人，他要有向死而生的本心之志，要有万死不辞的孤勇决绝，要有问心无愧的道心恒坚。郎艳独绝，世无其二。魏无羡意味着这个世界最底色的正义与不挠。

什么是悲剧?悲剧就是把美好毁灭。

他有绝无仅有的天赋天资，他有前途无量的美好未来，他有义无反顾的侠义肝胆，在历经千辛万苦之后有这爱与被爱的能力。

然后一夜飘零，舞剑器清光截虹，如一浮萍若飘蓬。

谁能不爱这样的人，谁能不爱这样的魏无羡——他精于骑射，雅善音律，星斗其文，赤子其人。是个文武全才。

就算日后他被污名困囿，就算之后他声名狼藉，在那说书人口中也会说——想那魏无羡在成为夷陵老祖之前，是个六艺俱全的风雅之士。如果没有见过那么美好的少年人，怎会在日后被蒙蔽遮掩的世道中，仍然称颂他当年的美好。

我注意到你们居然有人觉得魏无羡在乱葬岗之前不会吹笛子?那你们可大错特错了，所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其中便包含了音乐乐理，之前便说过了魏无羡六艺俱全，你们认为他年少时不会乐器可是低估了他。

每个老师讲魏无羡都会从他的不同方面去述说他，我所认识的魏无羡，大概也是我幻想中的他。

作为先行者的魏无羡身上所带着的勇气让他鲜活。只是作为后来人我们对他的要求太苛刻，要他明白人情世故，要他明白人心险恶，要他善良，要他反击，要他学会权衡所谓利弊，要他明哲保身。

可魏祖的最可贵的地方不在于其他，就在于他永远有这一个‘人’的感情，他飞升了，他悟道了，他最底色的温柔就是保有了自己作为人的感情，依旧赤子之心，依旧悲悯垂怜于众生。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身在井隅，心向璀璨。

这才我们为什么那么仰慕魏无羡，那么热衷于魏无羡的原因。”】

聂怀桑觉得，也或许正是因为那化外莫须有的神灵知道这一方天地自孕育开始就会遭逢一劫，才会让魏无羡在这个世界出生，要让他美好，要让他破灭，要让他成为无数人心中的太阳。

在所有的生灵中，只有人是残忍的，他们总是将快里建立在痛苦之上，看着你沉沦挣扎，或许能有幸灾乐祸的快感，所以说不定还会加几句诱惑，唯恐你站在悬崖旁边忽然清醒，不愿往下跳。

是以当一个足够美好到照亮世界的人出现时，他们会想——你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你一定和我们一样，以己度人，要把你踩进更深的泥泞之中，似乎只要将那高高在上从高处陨落，就能好好嘲笑你也如此虚伪不堪。

在这样的世道中能守住本心，当真艰难。

所以，当足够了解魏无羡，谁又能不爱魏无羡呢?

是啊，谁能不爱魏无羡呢。

蓝忘机抱着魏无羡红了耳朵，这一个潇洒郎君，一剑霜寒，风华无双。

魏无羡小声的道，“蓝湛，你放开我吧，这样子有些怪怪的。”这蓝家规矩多得要死，似这般动作也算是犯了规的。

蓝启仁早就扭过头不去看他们。蓝曦臣似乎还沉浸在前言之中，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未来的自己会那般做，也不敢想自己居然和父亲一样逃避现实……

魏无羡终于从蓝忘机的怀里出来，其他世家子弟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等到魏无羡察觉之后便佯装相互交谈，侃天侃地，就是不敢再去看魏无羡。

杨姓学子用手肘碰了碰先前出言的学生，“季兄不是一向沉默是金吗？怎么如今来相劝于魏兄了？”

季姓学子道，“杨兄先前不也担心魏兄吗？何况既然魏兄入定之后触碰到元婴边界，与之相交也算是为兄长为家族添三分助力。”

他二人在那边说着，欧阳家的学子默默的道，“也不知是谁被魏兄那一眼惊艳得说不出话。”

这些年来他们不是没有接触过隐晦和阴暗，家族中的长辈也渐渐带着他们这些少年人处理事物，开始打碎他们的幻梦。

作为意气风华少年人，他们很少有人能有这位季姓学子和聂怀桑想到深一层，多数时候都忽略了那些黑暗。

几十年前的长辈何尝不是和他们一样的少年，这么多年被名利所扰，早已忘却当年的凌云之志，不是没有人睁眼看世界，他们多数只是讽刺这个世界的不美好，佯装自己是那个独醒的人。

可能他们都忘了，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当你对某种不公平认识深刻的时候，你也是其中一份子，是这个不完美世界中的一份子。

是啊，人间很小，小到千百年只出过一个魏无羡。

所以他被算计，所以他被捧杀，所以他被毁灭。

在日光陨落之后，紧随而来的荒凉才让他们更觉得真实，说看这世界本就如此沉默，这才是真实。于是后来的魏无羡再也不看那些虚无，他不断往前走，那条路的尽头是他自己的坚守。

魏无羡听这先生这般推崇他，除去那些溢美之词，每一句都在说他的苦难，算平生也算是不愧天下。魏无羡叹息一般的说:“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萧索历经，万般一梦。”

平生侠气最多事，细雨骑驴入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