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冠冕堂皇的话说多了自己也信了,忘了自己并不怎么光明磊落,所以当有个人撕开那一面纱布的时候才会显得气急败坏的回避自己的过错与缺失,疾言厉色的指责他、贬斥他、毁灭他、憎恨他。好在魏无羡极少在意外界那些充满恶意与不善的言论,知足者常乐,随遇而安,魏无羡或许做不到能做自己所爱的,但他做得到爱自己所做的,并问心无愧。
家族也好、亲人也罢,凡人所羁绊的感情在魏无羡身上少得可怜,虽从未自哀自怨,也有些遗憾。魏长泽和藏色无疑是爱魏无羡的,他们缺失了魏无羡的成长,却从未缺失过对自己儿子的爱,往后无数岁月魏无羡他渴望像父母那样遇到一个人与那人归去。
魏无羡说不清知道自己会有道侣的感觉是什么,从那些只字片语中,他隐隐窥见了那个人对他的深情,他无法知道这个人是谁,更无法去想象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只知这人与他拥有同样的道心与理想。
蓝家清心音一直是压制聂家刀灵的首选,可就算如此聂明玦也并未提出要其家学传于聂家,蓝曦臣却将这清心音交给了金光瑶,而且聂明玦居然也欣然接受了?聂怀桑一面气愤于蓝曦臣,一面又觉得自己大哥也是懵了头,更觉得金光瑶此人当真不简单,蓝曦臣救命之恩不难理解,他大哥居然也被迷住了眼。
聂怀桑最珍惜的就是亲情,他素来不插手也不想干涉别的什么事情,唯有这自小拉扯他长大的兄长感情最是深厚。是以听到后面蓝家渐渐消失也不免有几分快意,蓝曦臣成了害死他大哥的推手之一,是真的被蒙蔽还是推波助澜他都不想知道,真的到了那个地步结果已经定下追究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他想完之后又升起了兔死狐悲之感,唇亡齿寒,聂家人丁不旺,家风也素来刚直,与蓝家力求君子立身颇为相和,这蓝家因为教条古板、一成不变等等原因消亡,那他聂家这刀灵缠身之后刚直家风是不是也会变成眼里容不下沙子,成为外人口中的暴虐呢?要知道往前每一代家主也活不到不惑之年,早亡便意味着无法计长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时至今日,世家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不否认还有隐世于各处的,但大势如此,他们和宗门一样早已走到尽头。
现在我们继续说魏祖。便以魏祖年纪为循吧。大家都知道泽藏两位前辈去后魏祖流浪到了九岁才被江枫眠带回江家,而魏祖流浪的地方便是夷陵。乱葬岗在古代可以说是很多地方都有,过去没有钱置办墓地的就把尸体往乱葬岗一扔,世家官府也把路边无名尸放到哪里,乱葬岗就是个野坟地。夷陵这一座乱葬岗之所以这么有名是因为它原先是宗门时期一个很有名的仙门的所在处,那宗门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后来演变成一处古战场,本就怨气冲天,加之后来还有将人骗到此谋害等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怨气浓厚到足以毁天灭地的程度,怨气、鬼气、阴气、煞气常年被咒墙封闭在乱葬岗之中,其中鬼魂走尸自相残杀,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就像养蛊一样。对于走投无路的魏祖而言,这里便是他的天然道场。
你们还记得历史上云深不知处那场经典的学堂论道吗?
魏祖说‘横竖有些东西度化无用,何不加以利用?大禹治水亦知,塞为下策,疏为上策。镇压即为塞,岂非下策……’
‘灵气也是气,怨气也是气。灵气储于丹府,可以劈山填海,为人所用。怨气也可以,为何不能为人所用?’
我不否认魏祖这么说有气蓝启仁的成分在,可他这番话被无数人奉为至理名言,便是因为魏祖提出了一个新的修炼途径,即怨气的可用性。魏祖从来不拘一格,也唯有他能跳出思维的局限性了。这场精彩的学堂论道被视作鬼道理论的奠基,更被后来看做三千道法的先驱思想。
先前我们说过魏祖的出生,流浪夷陵那几年对他的影响还是很大的,看尽人世炎凉,也明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他的思想不像传统的世家子弟那么受限,就比如说我见过汪洋大海、甚至去了哪里潜水,我可以夸耀哪里很美很好,而你们假如没有这些电脑手机,你们只从抽象的书中去了解大海,只能靠家中水泽想象。几乎都是盲人摸象,不知全貌,而魏无羡本身的特殊性让他看到了这头‘象’也就是这个世界上修真者和普通人的差距,正如当年那首写他的歌——‘历遍人世间,萧索与繁华。看淡人世间,情真或意假’。”】
魏无羡抽了抽嘴角,他先前确实只是气蓝启仁的,毕竟这课实在无趣,没想到他这场过过嘴瘾、气气老师的话居然还挺重要?等等,这意思是不是说他们这些后人都知道这事儿吧?魏无羡捂住脸,这丢人丢大发了,几千年之后的人都知道他气老师了。
蓝忘机一时间有些走神,魏无羡这样子倒是可爱得紧,像是个被人放黑历史的小孩,从脖子到脸颊都泛着淡淡的红,像是被蒙上暖玉,蓝忘机喉结滚头了两圈,有些口渴。
乱葬岗的来头还挺大,最开始居然是一座仙山。不过一个宗门一夜之间满门被灭本就怨气冲天,后来变成古战场难免煞气重重,更遑论后来无数命案冤屈,也难怪夷陵这一处乱葬岗如此危险。也当真如魏无羡所说,大禹治水亦知,塞为下策,疏为上策。
学子们各自思索,他们之中不乏有一些意气用事的,本着敢为天下先的思想恨不得现在就去乱葬岗一探究竟。可惜现在只能继续听下去,有个脾气颇为直率的直接当着蓝启仁、蓝曦臣和蓝忘机的面对魏无羡道,“魏兄你以后若是修鬼道,江家容不下你便来我家,道法万千,是我等眼界未开。况修行一途本就逆天而行,管那么多干什么,问心无愧便好。”
其他弟子见状也纷纷附和,他们知道了自己的未来一开始是惶恐的,后来又觉得是幸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想,当家族背叛了那个理想,他们早折于战场也算是为殉道死,这是属于理想主义者的浪漫。他们懂,魏无羡也懂。
可是那些尸骨堆累在故人梦里,夜夜都在唱着过往意气风发少年事,没有人知道魏无羡的落寞与狼狈,那些成了尸骨的故人为了正义悍然入黄泉,而留下来的,看着这场伟大的正义扭曲成为不义,成为别人争权夺利的筹码。被千万人指责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只要心性坚韧自可成甲,那些为了这场胜利游弋的魂魄看着这一场闹剧是怎么想的?看着他们昔日的好友被逼入绝境,他们自己的家族也成了推手,他们的在天之灵真的安生吗?
他们都不想这些事变成真的,就算日后为家族利益辛苦算计,也不想真的变成自己的家族成为恶鬼一般面目全非。
魏无羡听到他们的话心下一暖,至少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又思考起了自己之前的话语,想起入定时隐隐触碰到的元婴的边缘,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突破元婴,温家势必会有所收敛——温若寒再厉害也只是个金丹期。射日之征一定还会打,但不至于那么被动,也不至于保不住想要保护之人。
【“老师走的是灵气,你们问我为什么不修鬼道?教鬼道的学院分数都高得离谱,老师我考不上。鬼道鬼道,自然要和邪祟鬼怪打交道,他们是有长得好看的,但那是少数,老师是个颜控。还有就是他们对心性要求太高,没过关,这就是为什么历代以来出名的鬼道大能都比较理想主义的原因。啊,薛洋真的不能比,他有魏祖手稿,有金家钱财,复原阴虎符就像复原青铜器一样,只要时间足够悟性不错,是以在后来的鬼道大佬眼中,薛洋算不上大佬,只能算半吊子。”
“当年蓝忘机曾问魏无羡以什么驱策驯养鬼物,魏无羡回答说如同野兽一般驯养,以元神镇压,它们要什么便给什么。从这里我们就能知道鬼道修炼的其实是元神,当年他生剖金丹,被扔下乱葬岗,这是绝地想出悟出的道途,是他的求生之道,也开启了魏祖的死亡之路。我不得不感叹,魏祖只要不想说就真的什么都不说,金丹一事要不是温琼林最后实在憋不住,其他人怕是永远都不知道。而他落入乱葬岗,更是谁都没告诉,哪怕与他成为道侣,魏无羡也依然不说。”
“我有时候在想玄正五十一年之后那场怨气爆发是不是可以避免——如果玄正二十三年魏祖自困乱葬岗开始给他足够的时间完善鬼道,然后慢慢净化天地怨气,开延学路,那样或许玄正五十一年之后含光君不用那么累。可惜魏祖两生最缺的就是时间,魏祖神魂醒来的时间已经是三十三年之后的事情了,含光君那时修为已至大乘,蓝思追的修为也已经是化神期了,之后大家都知道了,完善六道,通灵怨。”
“还有就是魏祖的发明,我知道你们觉得薛洋也算很厉害,但是历代鬼道大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能够改良魏祖留下的法器才能被称为一代宗师。别那么惊讶,你们现在家族手上的很多符箓和法器还都是魏祖自己改良自己的,数千年来鬼道发明的东西一般都没魏祖的好用,他们也确实好玩,就算没有魏祖的好也还要继续发明,你们别笑,这算是鬼道中人的一股子韧劲吧。”
“发明拿不出手,有些就想魏祖都飞升几千年了,东西不一定都与时俱进,就想着着手改良,大多数都没啥可以改进的,感叹一句魏祖的厉害,一小部分确实改良,自己快乐了,其他人也快乐了。你们觉得他们画风清奇?额,鬼道大佬大多都是这个画风。”
“当年乱葬岗围剿之后魏祖的伏魔洞被洗劫一空,他发明的东西大多数被修真界拿走用了,很多手稿之类的被金家拿走了,这就是大多数鬼道大佬觉得薛洋是半吊子的原因之一,他有手稿,有实物,但是只能复原,连改进都做不到。其实这也不能说薛洋不厉害,毕竟玄正年间无一人能改进魏祖的东西,这几千年来能改良魏祖的发明的鬼修也不过双十之数,里面还有四分之一是魏祖入梦点拨的。”】
以往光说魏无羡的强大,现在才知道这魏无羡当真担得起这些夸奖,甚至于说一声天才都委屈了他,且看他匆匆两生,就能如此影响后世,他的发明他的符篆,就连他的佩剑也为他封剑。
有些弟子脑子有些迷糊,这么厉害一个人怎么有家族愿意放手?得到一个魏无羡,战力有了、符篆有了、法器也有了,那些符篆和法器量产一下赚钱不是问题,而魏无羡不就是要保护温情一脉吗?温情一脉只有几十口人,温情一手医术卓绝,连剖丹都能做,一个魏无羡一个温情给他们的家族这配置,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聂怀桑知道魏无羡厉害,没想到魏无羡这么厉害,他直直的盯着魏无羡,眼里闪烁着光,这都是赚钱的好路子啊,他现在看魏无羡就觉得魏无羡浑身上下都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辉——是钱的光耀。
魏无羡被他看得一懵,身子往侧面靠了靠,正好就靠到了蓝忘机身上,也顾不得其他的,“蓝湛帮我挡挡,聂兄这眼神怕不是想把我吃了?”然后他又注意到其他学子看他的眼神,魏无羡有些艰难的转过头,“我怎么感觉我像块被狼盯上的羔羊啊。”
蓝忘机僵住了身子,还是诚实的帮他挡住那些目光。他的手臂挨着魏无羡的手臂,温温热热的,心下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聂怀桑离得近,自然听到了魏无羡对蓝忘机说的话,他顶着蓝忘机要冻死人的目光,面无表情的想:魏兄,我们最多馋你的发明和实力,最多加上看你好看赏心悦目多看两眼,这位才是真的什么都想要。啧,羊入虎口不自知。
只希望这声音再多讲些,别到了最后重蹈覆辙。蓝忘机不是没注意到聂怀桑,魏无羡依靠着他让他心里那层道不明的情愫有了宣泄的地方,一半是有些青涩的情感,一半是为那些未来忧虑。
家族兴衰自由缘法,而他和魏无羡,玄正十八年初遇,玄正二十五年死别,玄正三十八年重逢,相守十三年,一共是三十三年,他的戒鞭三十三道,之后魏无羡飞升,沉眠三十三年。前三十三年在错过中失去在悔恨中失而复得,后三十三年四处奔波在他沉眠之地黄卷青灯,他不知道自己以怎样的心情过了这两个三十三年,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再次失而复得,魏无羡太苦,他自己也太苦。
他伸出手环住魏无羡,在魏无羡惊诧的目光中轻轻埋在他的颈侧,我该怎样护住你.....或者,我该怎样才能跟上你的脚步?魏..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