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何其漫长,相比起来魏无羡就当真如同一颗流星一般划破天空,就算尾炎被拉得极长也是匆匆。
“人间负我”这是之前那声音口中后世人观魏无羡一生只堪堪落下的四个字,人活一生,草木一春,他的人生那么短短的几十年都在为自己所坚持的道义去奔波,极致的明烈与侠气成就了他也毁灭了他,只是他从不后悔,也来不及知道自己的一生是怎样的美好与惨烈。
魏无羡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这个年纪的他确实还年少,并不是后来那个一生凌冽的夷陵老祖也不是献舍后看透人间的魏无羡,他还是个孩子,就算是变成夷陵老祖的他也还是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啊。
他的每一次成长伴随着浓重的悲凉与失去,每一次都是刻骨铭心,他早已知道怎么调整好自己去面对各种局面。
魏无羡的眼睛扫过这一室少年人也扫过蓝启仁,那讲课先生说他千帆过尽还天真,他只是知世故而不世故,这些家族继承人这些世家中人才是真的天真而不自知,虽说读过千万卷,却没有走过万里路,只能去想象、去从别人口中道听途说。不知穷着饥,问何不食肉糜。
不是所有人都是魏无羡。
【“我说你们啊,何必在这里哀叹世间对魏祖的不公,还不如每年去阳煦帝君祠给魏祖上香唠嗑,他很乐意听的,如果他觉得好玩说不定还会入梦来找你们玩呢。
说回正经的,魏祖的鬼道体系是他一人开创,也是他在十三年后归来完善的。在魏无羡于绝地创道之前,上古宗门远去数百年,修行功法早已随着时间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近年来考古也只发现一些残句罢了,根据现有发掘资料来看上古宗门在时应该百花齐放的。”
那讲课之人低低叹了一口气,“所以这节课刚开始的时候我才会说衰门派而兴世家是一种退步,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是科举制被九品中正制给打败了,有一种特殊的荒诞感,虽说科举和宗门都有很多弊端,但是比世家和九品中正制进步太多了。至少给了低阶级和普通人拾级而上的路,虽然艰辛但至少不是全无可能,两个阶级之间的关系是活泛的,而不是腐朽僵硬的。”
“而魏祖的特殊之处便在于他的出生是传统的修仙者,藏色前辈出生抱山、魏长泽前辈的背景不可考,因为那句家仆江枫眠并没有盖章只说是好兄弟,而虞紫鸢口中则出过太多流言,不足信。魏祖一开始就在修真者这个当时的统 治 阶 级中,然而泽藏二人身死,他流落夷陵至九岁,看尽人世百态,之后才被江氏收养。”
“你们脑子转得到快,居然想起了梭伦,仔细想想倒还真的可以代一代,梭伦出生在古希腊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年轻时一面游历一面经商,考察社会风情,梭伦改革可谓是历史大事件,他更是是古希腊'七贤'之一。不过魏祖并没有梭伦那么敏锐的嗅觉和自保的能力,这就是为什么梭伦改革成功了且梭伦功成身退,而魏祖莫说是改革功法,更是自己都没了。”
“魏祖开创鬼道之前,世家修真者都只剩下灵力结丹这一条路,耗费时间极长,是所谓的‘正道’,而魏祖开创的鬼道因为威力极大,运用的更是怨气之类忤逆传统的道途,又因此途不以天资论短长,让那些世家感到了威胁而被排斥,还有金家的狼子野心、江家的明哲保身、蓝家斥以邪魔、聂家嘛倒是没有对功法表态,只是当时聂明玦和金光瑶、蓝曦臣极其亲近.....”】
他的话其实听不出什么讽刺,越是平淡便越让人无地自容。
经年已过,魏无羡却还是魏无羡,他闲不住,他喜欢热闹。在座的都不知道成为神是什么样子,看来魏无羡在这先生所在的年代神魂复苏,除了接纳香火、聆听人愿之外,他还是如此鲜活的。
如果不是魏无羡成神、换成一个其他什么人,虽然不至于不好,但肯定没有魏无羡这么有趣,看看如今的仙门百家就知道了,就算自己被温氏压迫,面对凡人贫士也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可一世极了。
蓝启仁有些说不出话来,从一开始这先生所说的“大道恒远,三千道法”到现在的“上古宗门在时应该百花齐放的”无一不在反驳灵力至尊的观点。这些他不清楚吗?蓝家藏书众多,蓝启仁熟阅之书不计其数,君子中庸之道亦是其追求。他当时驳斥魏无羡,其一是魏无羡所述确实颇为偏锋,其二便是为了敲打魏无羡,前者是为礼法,后者则是因为流言和魏无羡前一日犯禁。
然而他忘了,师者传道受业解惑者也,面对不同学生应该因材施教,魏无羡不是一个传统的好学生,他活泼、他学识广博,少年人活泼不是一件坏事,若是一直死气沉沉规规矩矩,反倒没了少年气。这其实很公平,对于蓝启仁而言魏无羡不是一个好学生,对于魏无羡而言蓝启仁也不是一个好老师。
魏无羡脑子转的很快,他向来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因为种种原因他早已习惯各种各样的揣测、蜚语、讽刺,就像之前说的那样,他希望别人喜欢他但魏无羡从来不强求,从太早开始他就明白——除了父母,谁会无缘由的包容你、爱你呢?
魏无羡道,“这科举制和九品中正制倒是有意思,从他是话中意思来看,这九品中正制应该和如今仙门一样品行其次、家世当先。而这科举制能和宗门相提并论的话,他们之间应该也有相似之处,听闻宗门以灵根优先,过选示而留,少以出生论,这科举制莫不是也是以读书文采论,山野乡民、世家子弟同场竞技?”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不了解亦不清楚,蓝忘机素来寡言,聂怀桑则是因为先前获得的信息还没回神,其他弟子没有魏无羡那么见微知著。
之后便是魏无羡的出生,魏长泽究竟是什么身份谁都没有明确的答案,且家仆本就是雇佣并非家奴那般从生到死困于一族,魏长泽这人沉默,当年同窗之时与蓝启仁也不算交好,是以蓝启仁也不清楚,这魏长泽一身修为强劲,单以修为而言他与藏色散人倒真的是相配的。
后世对江枫眠的评价不算低也不算高,倒是对虞紫鸢这位的态度极其有意思,一想起接触过这位主母的往事,世家子弟都有些一言难尽,这位长辈不好相与、且为人凌厉,以脾性推其性格,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以魏无羡的出生与经历类比其他先贤,大家都不知道这梭伦是谁,从这只字片语的描述中不难发现这是一位极其有能力的领袖,某种程度上魏无羡想走和他类似的路,但是魏无羡失败了。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当真是至理名言。
所谓孤阴则不生,独阳则不长,故天地配以阴阳。若是灵气一再消耗,怨气必定猖獗,大家都是修真者谁不知道这个道理,是以有度化、镇压、灭绝,然而到底效法浅薄,自衰门派而兴世家的这五百多年邪祟怨鬼却越来越多,乱葬岗上一日比一日固化的咒怨墙,还有未来射日之征那么多的伤亡、冤屈。。
他们再一次认识到,魏无羡的重要性。
他最后提及的三个名字,蓝家叔侄和聂怀桑都忍不住让自己的神经绷紧——
【那先生顿了顿,不知怎的笑了起来,“说来这三尊结义,金光瑶借蓝曦臣的信任习清心音、又去蓝家藏书阁得乱魄抄,借蓝家之手让聂明玦刀灵缠身走火入魔而亡将其分尸为六。这蓝曦臣还真是心冷,为了救命之恩鞠躬尽瘁,往后数载金光瑶的一切恶事都成了他好苦他不是自愿的,还搭上了那么多人的性命,金光瑶主持的活人炼尸、陷害魏无羡、计杀聂明玦等等,你们说一家宗主真的能被蒙蔽至此什么都察觉不到吗?这其中还有他们自家族人的性命,乱葬岗上老弱妇孺的性命。以及他的亲弟背负的三十三道戒鞭痕,你们觉得呢?”
“金光瑶他的功劳,暗杀温若寒确实大功一件,但若说射日之征全是因为他倒是偏了,战场上往来不败的是聂明玦和魏无羡,三大功劳是聂明玦、魏无羡、金光瑶,射日之征谁都分了一杯羹,除了魏无羡。至于这瞭望台史书史册中,甚至含光君、魏祖、蓝氏小双璧、欧阳家几代人等等一系列玄正人士的私人手记中他们都称赞金光瑶的设想极好,但是都没有记录过具体的功绩。民间一直则流传瞭望台在阳煦帝君祠之前保护了平头百姓,又说方便坑害百姓以炼尸,说来说去老师也糊涂了,只能说这金光瑶当真难辨善恶真假。”
“我愿意相信蓝曦臣并不是所谓白切黑,但是到了他这位置,他的一个决定能让很多人生死一线之间。蓝启仁性格古板,古板到了一定程度就不是古板了,是迂腐教条,接受不了新的东西,倒是把人束缚得死死的,魏祖十三年后归来蓝启仁主持的家规已至四千余。你们很好奇为什么蓝家能养出来蓝景仪却还是不删减家规吗?”
“这是迂腐教条的陈规陋习和新生力量的拉扯,蓝家也想过改革,很可惜那时候魏祖飞升,含光君来往奔波于各地维护除祟,当时魏祖神魂沉眠,各地帝君祠还在修缮,几乎所有事都压在了含光君身上,他回云深时也是在云深的帝君祠休息,只有在魏无羡沉眠的地方含光君才能得到片刻的放松和安宁。含光君在族中积威甚重,然而因为镇世之人陷入沉眠使得各地邪祟钻了空子爆发怨气,蓝忘机修为再高到底还是人,就算有聂怀桑等人从旁协助,也还是杯水车薪。加上当年魏祖被逼反杀之时蓝家也在,含光君更是从不夜天带走魏祖一路护送,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等不清楚、史料也没有记载,只知道不夜天之后含光君被罚了三十三道戒鞭,时至魏祖飞升蓝家以及其他世家也没有给魏祖一句道歉,是以还有人觉得魏祖为邪,和魏祖搅和在一起的蓝忘机就算有含光君的名头也还是邪,种种原因含光君有心无力。”
“蓝氏小双璧之一的蓝思追被爆出身世,为岐黄温情一脉遗子,为求身边人安稳与不惹祸事不得不退出蓝家,而另一位小双璧蓝景仪在蓝思追走后身边有其他小一辈支持到底忤逆不过家族里众多长老,几千家规到了最后成了束缚蓝家发展的枷锁,也无怪蓝家也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蓝曦臣有些凝固,他呆愣的听着,因为他的信任让人有机可乘,虽然不是他亲手所杀,但聂明玦的身死也确实和他脱不了干系。甚至于自家族人也因为他的信任丧命,聂明玦和蓝曦臣算是自幼交好,感情上不仅仅是朋友,两人同是名门之后,同样的实力天赋不俗,隐隐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还有魏无羡,那是他弟弟的心上人啊。就算是救命之恩,那也只是他一个人的恩情,搭上别人的性命真的值得吗?还有那一听便如同恶鬼的活人炼尸,救他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又或者是怎样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这人实在狼子野心,也确实极其有能力。蓝曦臣听他的讲述也很疑惑为什么自己看不透,是被恩情蒙住了双眼吗?他心里一个声音在说——也有可能你察觉了,你就是不愿意相信。人有亲疏远近,事有轻重缓急,蓝曦臣质疑起了自己,他未来都干了些什么事情?为什么还要巴巴给明明一个加害者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就算是救命之恩,这还得也太重了——他的至交好友,他的弟弟,他弟弟的心上人,他的族人,还有无辜的百姓.....
是的金光瑶没有杀蓝曦臣,没有害蓝曦臣,但是他害的那一个人不是在蓝曦臣身上插刀子呢。
蓝启仁麻木的听着, 一个家族能兴盛,一个家族就能灭亡,从来不是一个原因就能定下所有,这家规是原因之一罢了,蓝启仁还是忍不住自责,这到底是怎么了,他质疑起了自己,这么多年真的做错了吗?从很早,不,从青蘅君闭关开始,他便一日一日的处理宗务培养两个侄子,他一直觉得是蓝夫人害了兄长,他听着自己的家规日日增加最后害了蓝家。人的这一生最怕的不是犯错,而是犯错不自知还死鸭子嘴硬。
魏无羡越听越哑然,蓝湛他真的后来对他很好。他们之间的志同道合,就算魏无羡沉眠无法去做的事情,蓝忘机也会继续为他守住这人间,守住他的心血,就算是如此痛苦而孤独,也要为了他们共同的理想而奋斗。
魏无羡很想给蓝忘机说一句谢谢,可当他听见“只有在魏无羡沉眠的地方含光君才能得到片刻的放松和安宁”的时候,魏无羡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其中情意深重让他忽略了这种怪异感。是啊,他渴望别人对他的喜欢,当真的当这种喜欢到来时,魏无羡又那么手足无措,就算这种喜欢不是他眼中的那种对于知己好友的喜欢。
但是这话里话外都在说蓝家的消亡,魏无羡有些担忧,蓝忘机察觉了他的神色,他有些踌躇,还是开了口,“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不改变蓝家这么走下去迟早出事。蓝忘机决定等出去之后,要先去查查母亲的事情,因为太多事情盘亘,不刮骨疗毒迟早生疮发烂毒入骨髓。
还有便是,蓝忘机确定了那个人真的是自己,云深不之处帝君祠下只有一人供奉,也只许一人供奉,那个和魏无羡结情结道的人真的是自己。魏婴,我不想你绝望离去,也不想你身负骂名,就连重生归来也是被污名累身,被苍生所负、被世道所负。
我只想我的魏婴好好的,他应该是盛夏骄阳,应该喝最烈的酒,应该快意恩仇,他应该是天之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