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没有明白蓝忘机为何一直看着他,他想不通便不想。
就像那声音所述说的那样,魏无羡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以顽童的壳子作为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他也确实像个孩子,他想知道的他会一路追寻,他想做的事哪怕前路一再坎坷他也要走下去。他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坚韧最无瑕的道心。
苏涉这个人经过蓝忘机的提醒魏无羡总算是想了起来,他好奇的看着聂怀桑写的那个名字,“我救过他,为什么还要嫁祸给我?就算是因为嫉恨于我,直接单挑便是,何苦绕那么大一个圈子还下咒栽赃于我?”
看金子勋这名字应该金子轩族里兄弟,还有那个金光瑶,也不知道在这场局执棋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哪里少得了勾心斗角啊。
【 “世间一切,皆如烟云,他觉得何必存一执念呢?弃心中赘石,以出世之心,以入世之态,来面对那人世浮华。这便是魏无羡。
红楼斜倚连溪曲,楼前溪水凝寒玉,荡漾木兰船,船中人少年。
他真的很适合少年这个词,就算他看透人世,就算他自戕而死,就算他变得剔透,变得不再那么意气风发,他也依然是那个侠肝义胆的少年,他也依然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少年气是历经千帆举重若轻的沉,也是乐观淡然笑对生活的豁达。
我觉得就算魏无羡有机会体会到老是什么感觉,就算他白发苍苍,就算他疲于人世,他也依然是那个灿若骄阳的少年。
无数人想成为魏无羡,可都不是魏无羡,他是那样一个拥有着绝对的道心的人,以一颗丹心照世,是在千万人中一眼就能看到的那个人。
可惜岁月从不容许他老去,他二十余岁身死十三载后复活,相守人间十三载,算来算去真正意义上活着的时间也不过三十余年,且大半时间都在奔波劳碌。
魏祖一生轰轰烈烈,他来时携带着云梦的盛夏,他走过枯叶满地,那凋零的生命发出最后断裂的清脆,彻底告别了昨日丰盈繁茂的生命。
观朝荣,则敬才秀之士;玩芝兰,则爱德行之臣;睹松竹,则思贞操之贤;临清流,则贵廉洁之行。
咳咳,我是不是有些太正经了?我聊点别的。
按照魏无羡的性格,他大概很招女孩子喜欢,当时女子爱羞,真的敢追上去的没有几个,毕竟谁不喜欢嘴甜又会哄你开心的男孩子呢?
而魏无羡这人看着不正经,其实最温柔,他从来不曾逾矩,对人只是嘴上逗弄,最分得清界限,他某种程度上甚至比蓝忘机还保守。”】
魏无羡一脸尴尬的听完,周遭那些缺德的同窗早就捂着嘴笑了出来,要不是以为蓝启仁和蓝曦臣都在,他们指不定就不顾形象的趴在桌子上狂笑了。
聂怀桑忍笑道,“想不到魏兄你这么纯洁啊。”
聂怀桑之前光从那声音里知道魏无羡木头,这才知道魏无羡居然保守,我的亲娘啊,魏兄看了那么多画本子,居然只是过过嘴瘾 ,看看就完事,他算是知道了,这些后人喜欢魏无羡的原因定然还有一个——说是风流浪荡子,却比明月更皎洁。
这反差简直绝了。
蓝忘机听着那声音夸耀魏无羡的美好,他对魏无羡从一见惊艳到现今情丝已种,又何尝不是魏无羡这人太过美好,越是了解,就越移不开目光。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蓝曦臣则是认真打量起了魏无羡,原先他只是觉得蓝忘机太过冷然,没什么朋友,他适才积极撮合蓝忘机与魏无羡结交,如今他隐隐察觉了蓝忘机的心意,他才从大哥的角度他看魏无羡。
魏无羡少年奇才,前途无量,如今更是被天道庇护,就算没有这声音也依然是未来的帝君,他很好,好到让人无法不为之折服,好到让人只能仰望。
从魏无羡入定开始,蓝曦臣和蓝启仁都在暗自观察,不从家族利益出发,光论人品二字,魏无羡确实是个君子。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
在最黑暗的世道,做一缕最明亮的光,一生都在践行自己的道义,并为之百死不悔,以一腔孤勇热血成就自我,性情如火、剔透如冰。
太高惹人妒,过洁世同嫌。魏无羡想起这句诗,也想起说这句诗时这讲课先生那似有似无的叹息,他看着宣纸上的名字,这些名字都在那讲课先生口中出现过,有他的熟识,有他的同窗,也有陌生人。
魏无羡的目光停留在晓星尘三个字上,这是他的小师叔,他的心止不住的跳动,这也算是他的亲人,而他的小师叔的命似乎也不怎么好。
从那个传说中的延灵道人到他娘,还有这位未曾蒙面年纪尚幼的小师叔,以及他自己,抱山门下弟子具是命运坎坷、为世道所累。
魏无羡想了想,以后没事了我也没有力气行侠仗义了,就找个地方隐居吧,谁都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管什么腥风血雨。
随后他又笑了笑,这是不可能的了,这声音出来之前他没有机会,出来之后他更没有机会了。
周围的学子笑完也恢复了正经。
一个少年辅佐兄长掌家的学子听完这么多,他见魏无羡神色空茫,一改往日沉默是金的原则淡淡开口,“魏兄,一个在诸行中都力求做到善的人,必定会遭到毁灭,因为有太多人并非善类。”
魏无羡抬头去看他,眼尾的红似乎要烫出来,有一种不知名的惊艳和亮色,那同窗似乎被这抹红色烫了一下,有些说不出话来。
【 “谁不希望别人喜欢自己呢?魏无羡曾经开玩笑般的对他的道侣说‘最怕别人不理自己’,他道侣信不信不可考,我推测是信了的,魏无羡一生太苦,说不出口,只能从一些只言片语中去揣测。
爱魏无羡必须得认真听清他的每一句话,他那些调笑的话语之下,可能真的就是他所经历的。
魏无羡不介意很多事,带入我们去和他谈对象那或许真的当个调笑过去了。魏无羡对有些事太迟钝又对有些事太敏感,所以我们都不是魏无羡的道侣,因为魏无羡需要的爱太细节,也太深入,所以只有那个人才能爱魏无羡,也只有他能让魏无羡接受这份爱。
有很多人想问魏无羡为什么对江家那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实他对江家的态度,更多是他对道义的态度。除了泽藏两位前辈在时,魏祖很少有什么是属于他自己的,求仙问路是别人带他去的,修为甚至于性命都烙上了别人的影子。父母早亡、被人收养、寄人篱下、主母不喜,他还是一族大师兄是要背负起责任。
他阳光、他要把责任背负。也同样,他要做自己。前言我说过对于魏无羡来说,恩情大于感情,江厌离填补了他对最柔软感情的寄托,类似于长姐如母。
可他也明白自己迟早要离开,不止是因为其他人,更是因为他想做自己。他从来没说什么一辈子,就算是当年对江澄也只是说辅佐他,像他们的父亲那样。没有什么一辈子,或者在魏无羡的认知中,一辈子其实很短,就像他的父母一样,就像莲花坞中身死的同门一样。
而从前的江澄面目全非,魏无羡却还是那个魏无羡,他二人注定分道扬镳。
之前你们不是说,魏无羡最后的归处是云深不知处吗?这句话对也不对。那地方规矩重重又古板教条,早年穷奇道截杀、乱葬岗围剿可称得上误杀,魏无羡可以不计较自己的生命,但他无法不计较他们对于温情一脉那群老弱妇孺的视而不见。你们觉得,若不是蓝启仁知道了魏无羡已经死了,看见了那些乱葬岗上的老弱妇孺,以及蓝忘机真的快撑不下去了,那温家遗孤真的能被收养、好好长大吗?
蓝家可以说被人蒙蔽,但大错已经铸下,他们自己族人的命,乱葬岗上老弱妇孺的命,甚至于聂家那位的命,他们不可能毫无嫌隙。
魏无羡想不想计较我不知道,可能他也不知道从哪里计较,或许从十三年前他绝望自戕时,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公平。射日之征后四大家族哪一个不欠他,又都唾弃他,他第二次带着温情一脉踏入乱葬岗开始,就已经知道了他们这些人,容不下自己。
他大概也不怎么喜欢云深不知处,只是这里有个人爱他深入骨髓,将他献舍之后‘活着死了无所谓’的态度扭转,或许没有那个人魏无羡他早就羽化而去了。他二人在一起之后,大多数时间其实是在外夜猎,很少回去。”】
他不喜欢云深不知处。蓝忘机知道的,魏无羡不喜欢束缚。还有蓝家被人蒙蔽是怎么回事?还牵扯上了聂家,前言说金光善设计、金光瑶执棋,是金家把蓝家蒙蔽了…还是……
魏婴没有错,却一步一步走向了毁灭的结局。就算重来一次,他也依然得去妥协,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早就习惯这些伤痕。
那个温家遗孤是因为魏无羡和蓝忘机才活下来,那个蓝忘机是什么感觉?蓝忘机所信奉的道义、所要坚守的道心,被家族摧毁,被世道摧毁,而那个一直坚守道义和丹心的心上人也被埋葬在乱葬岗。
万鬼反噬,找不到一缕发、一块骨,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不闻哭声不见腐肉,只余皮烂骨朽。
蓝忘机听着那讲课先生话,第一次开始质疑什么是正道?什么是造化?为什么正义总被掩盖,为什么知道那是老弱妇孺还不停手?
他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他,魏无羡没有错,可是世道要魏无羡死。说什么善恶有报,说什么黑白分明,他的家族乃至所有世家,都容不下善行与善心。
功法真的是评判正邪的标准吗?在那讲述中,蓝忘机没有看见所谓煌煌正道,只听出了饕餮人间,只看见了人皮兽骨。
蓝忘机闭了闭眼,就像母亲她真的有错吗?没有人去调查,没有人乐意知道。他的父亲不查——他不敢知道到底谁错,他的叔父不查——早已认定是母亲的错,他的兄长不查——他已经不想知道,而他没那个权力和心力去查——他是嫡出二公子也只是二公子。
他母亲的处境像不像另一个魏无羡?蓝忘机心里咯噔一下,魏婴……
可真的只是被蒙蔽了么?人心总是偏的,聂怀桑冷然的听着,果然他想得没错,魏兄没了,下一个目标就是他大哥。
好一个玩弄人心的金家,好一个被蒙蔽的蓝家。
也怪不得这讲课先生不知道魏兄回来,是蓝忘机痴等等来的,还是魏无羡来了结情缘还他的。
这种种因果谁又能说得清、道得明?世家一日不改革,其后患无穷无尽,怪不得需要魏兄补全天道,怪不得魏兄神魂沉眠。
他手里的扇骨几乎要被他捏碎。
魏无羡听完不免还是有些失望的,蓝家到底是世家啊,他们确实比金家好,也比江家好,但自身问题也有很多,至于聂家至今都是背景板,也不好去评说。
蓝启仁几乎快被气死,确实家族利益为重,可是那都是老弱妇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学生、他的家族,还有那些世家,就真的那么不堪吗?代兄长经营家族这么久,所谓蒙蔽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可他还是看着他发生,还有忘机……什么叫做忘机快要撑不下去了?
还有便是修士不得对凡人出手,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凡人虽然力薄,但是人多势众,一旦被凡人知道那都是些老弱妇孺,名声其次、这些修仙者和凡人之间的某种默契会被斩断,其后定是不能安生……
更何况……魏无羡根本就没有错。
而通过牺牲别人抵达的信仰不叫信仰,是私欲;通过龌蹉谎言实现的正义不叫正义,是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