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魏无羡从来喜欢呼朋引伴，也是这群人中玩得最欢的，偏偏他功课极好，属于那种玩得比你花、成绩比你好的典型代表。故而这些同学少年中都默认他是老大，也不曾想他是如此一个人，这哪里是木头啊，这根本就是个孩子。

聂怀桑道，“魏兄不如青霓羽流，免得每每骑马倚斜桥，引得满楼红袖招。羡煞我等啊。”

他这话一说完，蓝忘机面无表情的看了看他，本就冷的人看起来更加冷，一时之间气氛颇为微妙。

青霓，道服也。羽流，道士也。损友一定是损友，魏无羡还是觉得无语，这些人看着他个人问题有意思吗，还不如想想怎么把天道补齐，其他事都没个影儿想那么多做什么？需知，极处泰然无所惧，船到桥头自然直。

魏无羡忍不住扶额，刚刚不都在说太上忘情、六道轮回吗？怎么这群人又歪了话题，不过，“我可不想出家做道士。僧侣清规戒律、道士苦修慎行。管他人间几何，海到天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这话说得太过张扬，放在平时蓝启仁定会直接说他轻狂，细想来莫说现在，之前魏无羡就有轻狂的资本。他少年名扬也算是自小为民生计，担得起一句英雄出少年。又有这千百年后的学堂佐证，魏无羡可不就是‘山登绝顶我为峰’吗？比温若寒都张狂的未来，而这人话里话外讲了无数，除却将温家作为转折之外，甚至于其他仙门百家也吝于去评价，连一点目光都不肯给。

说起温家便想起之前温晁将魏无羡丢进乱葬岗，这乱葬岗大名鼎鼎，谁都听过，世家子弟没事也不会跑到这地方找刺激。便有一学子问，“先生，都知道乱葬岗可怕，究竟是怎么个可怕法？”

蓝启仁低声叹了口气，“乱葬岗是自古以来的一座尸山，有传言说是古战场，其究竟如何都消弭在历史之中。那地方流血浮丘、白骨露野，煞气、鬼气、阴气，能活着出来就已是大幸。”

那么一个刚刚生剖金丹、身负重伤的人被抛下乱葬岗，一个还没有弱冠的少年人，是如何在这样的境地之下开创出鬼道的?这究竟是怎样的绝地，这人又是如何的惊才绝艳。

“鬼道一途由魔道祖师魏无羡所开创，其不以天资、不限年龄，煞气、怨气、阴气、鬼气，皆为所用。虽为当时仙门百家所弃，后于玄正三十八年魏无羡献舍归来，由此完善鬼道，后十三年为其正名。”

“鬼道一途因对心性要求极高，故而千年以来修此一途登顶之人亦强于仙道。不过你们要明白，鬼道一途非心情澄澈之人不能用，射日之征之后魏祖因温情一脉的收容之恩、殓骨之恩以及剖丹之恩叛江氏、重入乱葬。其云:与江氏再无关联。江氏新宗主江晚吟云:其与仙门百家为敌。断其退路。”

“后来种种纠葛，为温情一脉使温琼林以身死重活，成一有思想、不畏祸害伤害的活尸。温琼林其人懦懦、心自怀勇，为魏无羡一句夸赞，甘冒岐山温氏之大不韪，收容魏无羡、寻找已失丹的江晚吟，殓骨江氏宗主江枫眠与夫人虞紫鸢，拿回紫电，并从旁协助姐姐温情抛魏祖金丹于江晚吟。”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有学生忿忿不平之音。

“人生本无对错。小人无过，君子常错。有人总认为自己没有过错，而有人常常反省自己过失。你们不喜欢江晚吟我自是了解，他非苏涉、薛洋那种十恶不赦之人，也非孟瑶也就是金光瑶那种难以评说之人。夏目簌石说‘世上没有像模子刻出来一样的恶人。平时大家都是善人，至少大家都是普通人。然而正因为一到紧要关头就会突然变成恶人，所以才可怕，所以才不能大意。’”

“江晚吟负面情绪太重了，魏祖离去那是十三中被他找茬的鬼修多半都没有再出现过，你们知道魏祖是怎样的人，被他迁怒的鬼修会是怎样的呢？不能以一句迁怒就去抹平那些伤害，那些走投无路才修鬼的鬼修也是人。”

“后来，金光善设计金光瑶执棋，以苏涉为引子将千疮百孔咒下于金子勋嫁祸魏祖，是以金子勋设下穷奇道截杀，丧命之人却是金子轩。儿子尸骨未寒不过头七，温情、温宁上金陵台请罪，妙手神医挫骨扬灰，温宁作为一件武器被藏匿于金陵台。金光善就催动仙门百家于不夜天誓师，魏无羡前来收尸时心神大创，加之混乱之时江厌离忽然到场且为其身死，故而犯下大错。”

“这大错是指三千人的性命，身后家族延绵，皆有父老乡亲，皆因世道被借刀杀人。他们杀魏无羡是错，魏无羡被逼反杀沾染上因果，故而他之后乱葬岗自戕，引万鬼噬身，便是这些人的鬼魂。”

“不然你们以为，那些鬼怪幽魅那么喜欢魏无羡，他们怎么可能动魏无羡，又或者可以说魏无羡怎么可能动他们，要知道后来除了被投入血池的温情一脉的老弱病残，在哪里苦等还不敢见人的就是乱葬岗那些非人之物了。”

“鬼魅早已脱离了人的范畴，自然也不能以人的思维去设想。魏无羡算是他们所喜欢的，额，老大?他们一旦认定就永不反叛，是以魏无羡重生之时觉得那些走尸亲切。因为少年志同道合的那些人早已死于射日之征，温情一脉被屠戮，还有那家族不提也罢，只有这些走尸鬼祟永不背弃。”

“所以也不必再说三千人命的因果了，当年那些人虽受安魂礼，因天道不全、地府未开困在一个介于人间和混沌之地，是以魏祖召集万鬼噬身，还了因果。那三千鬼魂早在建立轮回之初，以孽镜台观其一生功过，投胎转世或者受罚去了，之后魏祖想起那为新鬼之后的横死之人飘荡天地无所依，便于地府建了一座鬼城，取名:枉死，后称枉死城。”

“七杀入命，射日之争时魏无羡为将帅。若是生于凡俗，或可成一代名将。”

他以一种奇异但好听的调子唱，

“曾绝地拼死而搏

曾烈火烧灼

恋尽人世烟波

虚实善恶交错

黄土白骨皆驱策

阴阳相闻说

为神为魔抉择

谁以因果罪我

谁能以生杀论我

谁又在片语间揣度”

魏无羡听完之后却是大笑，云深不知处并不能如此行事，然而他的笑声里藏满了悲怆和无奈，蓝忘机看见他眼角泪花欲坠不坠，他原本是个多么活泼的少年郎啊，怎落得如此境地?

魏无羡发泄完之后抹了一把脸，他往江澄的方向去看，被禁锢在某一个时间的人无法看到他满含泪水的眼。这人细眉杏眼还未长开像极了虞夫人，是好看的带着些许刻薄的长相。他与他一同长大，交情自然是好的，朋友类己，那他们后来是如何分道扬镳?

若是未曾相识便罢了，可落得那般下场，魏无羡不由得想问，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蓝忘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他回过头那泪水终于落了下来，蓝忘机心底一痛，他想不起那些家规，也想不起他们并非亲近的交情，他环住魏无羡在他耳边说，“你没有错，为道义没有错，你的善心没有错。魏婴，你没有错的。”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那么多年魏无羡真的不痛吗？那些鞭子，那些流言，那些流离岁月，他真的不痛吗？魏无羡笑了那么多年，没心没肺了那么多年，终于敢落下那些眼泪，无声而倔强的泪水打湿了蓝忘机的衣襟。

我所厌恶的都是我赖以生存的，我所深爱的却是我遥不可及的。其实魏无羡又何尝不知，对人笑得太过热情，都增加了不被珍惜的概率，但他从来只能笑。是的，他一无所有，魏无羡就在想，若他还要自哀自怨的哭泣，那岂不是太过可悲。

兰室内静得可怕，魏无羡被蓝忘机抱着，广袖遮住了他的大半身形，墨色的马尾上鲜红的发带随着主人一同被拥入那人怀里，好像能从此天荒地老。

蓝曦臣看到的这一副画面让他有些无措，他的弟弟自小自律克制，难得有些别样神情他也觉得有趣。他知道魏无羡没有错，就连三千人的因果也用自身血肉还完，这般明媚烈性的人难怪忘机止不住被吸引。

他想起那一百三十一座帝君祠，想起云深不知处玄正五十一年之后要在帝君祠中安养的神魂，想起那讲课先生口中的余生黄卷青灯，想起魏无羡自戕之后忘机要枯守的十三年，想起就算终成眷属却只能短短相拥十三年的未来。弟弟啊，你可真是……

聂怀桑轻叹，若非由此意外，我应该还在装着逗鸟弄花，魏兄身死之后我大概也没有料到的。金家要设计魏兄，之后便是还有能够挡金家扩张之意的便是…我大哥，他痛苦的闭了闭眼，大哥……

面目全非、执念成魔。这八个字当真全免，学子们听完也懂了为何如此评价江晚吟，刚刚还激情澎湃的满腔热情也被冻住，大家都是同龄人，早逝便罢了，这般面目全非，百年之后地府再见，那又是怎样的一场恨戏。

自小的嫉妒、羡慕，被仇恨催化成一场夜夜入梦的悲愤，一边抛弃情意，一边渴求情意，最后都转化成执念，最后面目全非自己也不敢承认。他如此地执着于自己对他人的憎恨，原因之一便是，江晚吟知道一旦憎恨消失，痛苦就会袭来。所以他只能恨着。

魏无羡从蓝忘机的怀抱中缓过来，他轻轻一挣，蓝忘机如梦初醒的放开他，耳垂红得滴血又忍不住去看他，魏无羡眼角红红的，那桃花眼被蒙上了一层水雾，看一种极其颓艳又摄人心魄的丽，看起来无缘由的可怜。

他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脑海中复盘自己听到的未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落得如此境地，也不知道他死后会不会有下一个人和他一样。

聂怀桑看懂了他的神色，他说，“魏兄，你要知道你不能高估人心，并非所有人都有如你一般的胆魄。你知道为何金家能设计你、设计所有人吗？

“因为跟着别人痛打落水狗就简单多了，只要附和就好。这么做出了当好人，还能发泄日常压力，岂不是一举数得的乐趣吗？而且一旦尝到甜头，一次制裁结束后为了寻找新的快感就会寻找下一个制裁对象。”

“这才是如今的世道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