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听了蓝忘机的话笑中多了几丝真心,他那抹笑并未消失,只是对蓝忘机摇了摇头。
蓝湛到底是一个世家公子,还是不懂的。魏无羡想。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表现出各种神情的权利,他因为诸多原因习惯了嘴角带着笑意,而蓝湛是这三千家训养出的所谓楷模,在某种意义上和他一样,不同的是,他是被打磨过的琉璃可以折射出不同的光却又能返璞归真,而蓝湛就真的还是一块亟待打磨的璞玉。
他如今还是不懂魏无羡的。
那声音说蓝忘机和魏无羡志同道合,魏无羡心中有几分期待那样的未来,不过那个蓝老头甘心他这得意门生和他混在一起?
这世界上啊,多的是以己度人,多的是偏见,他身前的课桌边角的雕花细纹,这间兰室的雅秀布置,一个能昌盛到如此的家族虽然以君子立身,也在于有所为有所不为。
而他魏无羡的未来正好在所谓君子之家的“不为”里面。
魏无羡淡望着前方,宗门制度至少能够让凡俗子弟也有一个踏入修仙的可能,这世家制度正如那声音所说几乎垄断了所有资源,虽然世家也会收一些子弟,也就仅仅只限于收着,而剑道真的万古如一的正统吗? 可清河聂氏以刀道闻名,仙门百家的符箓阵法亦或者其他修炼方式,虽然都只是辅助修炼。
古籍中那些百花齐放的修炼方式,再对比如今,又何尝不是一种倒退。
魏无羡想着之前那声音中对他的各种评价,觉得极其有意思,“既然我这么重要,真的是仙门容不下我,还是天道要我必须死得这么惨烈呢?”
此话一出,在坐的人都有些惊疑不定,聂怀桑最先反应过来,“魏兄?”
魏无羡摆了摆手,示意继续听下去。
“魏无羡自他少年时便是世家子弟的话题。我们不提那些所强加在他身上的各种流言蜚语,也不谈他自身的处境,单看他这个人就会很有意思。”
“魏无羡的品性也好、对于道义的坚持也罢,你们有没有发现他的心性实在太好,而这心性也忒早形成了。在聂怀桑守拙藏锋天真的不问世事的时候,在含光君还在对家族世道人心怀有幻想的时候,在很早很早之前,魏无羡的道心就已经定下了,并为此全力以赴,尸山血海也敢去闯。”
“我并不清楚魏无羡这颗道心是什么种下的,日后他回忆起自己的母亲藏色散人时曾经复述过当年他母亲教导他的话‘你要记着别人对你的好,不要去记你对别人的好。人心里不要装那么多东西,这样才会快活自在。’而魏无羡也确实这么做的。我想那时候尚且年幼的魏无羡就已经在母亲的教导下有了日后他所坚持的道的雏形吧。”
“有人用那个薛洋去比魏无羡,说他遇到江枫眠就会和魏无羡一样,其实不是的,就算没有断指这事情薛洋也会走上这条路,因为当时坏的是人心,薛洋是被世道养出的恶种。”
“同学们,要记住你不能因为坏人有一点白和可怜就说他不是坏人,那被他骗的晓星尘呢?那白雪观呢?那宋子琛呢?哪一个不是纯白赤子之心。还有那些无辜枉死之人的冤屈呢?没有经过伤害就不要妄图去可怜。”
“守义城八年等不归魂的,是阿箐,是宋子琛。”
“而魏无羡是被天下人负尽也不会做出毁人道心、引人屠城的事情来。这就是不同。”
这位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魏无羡道心纯粹,立心尚早,左右弟子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魏无羡已经能习惯各种惊疑不定的目光了,他那句话让人听着细思极恐,而这声音从开始就对他推崇备至。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这声音说过魏无羡死的时候受世人逼迫也不肯低头,这就是道心吗?他们对于如何修炼自幼都熟悉,而道心二字并没有人去细心教导,故而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有便是整日里醉心花鸟的聂怀桑,之前的话让人听了不觉得,而今居然直接点出守拙藏锋,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尤其是蓝启仁,听学前江晚吟说魏无羡会是他教学生涯中耻/辱的一笔,说来对也不对,跳脱弟子何其多只是魏无羡身份太特殊太显眼。魏无羡和聂怀桑也确实被蓝启仁低估。
蓝曦臣则在想怀桑于云深这三年莫不是都在浑水摸鱼?
前言有道,魏无羡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分别是蓝忘机、聂怀桑、温琼林。蓝曦臣知道自己弟弟一直想和魏无羡做朋友,看来他们也确实做了很好的朋友,可这声音的话又同样在传递一个意思,现在的忘机和怀桑都还没到那个与魏公子能够真正意义上同行的契机。
这道心二字,来得还真是巧妙。他与蓝启仁对视一眼,选择沉默下去。
聂怀桑在这声音出来之时就隐约料到自己这层废物的皮迟早被扒拉下来,倒是显得冷静,他问:“魏兄,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魏无羡一只手撑着下巴,笑容丝毫不变。蓝忘机对他那抹笑呆滞了一瞬,他后知后觉的想起,魏无羡和他认识这些日子无不带笑,可是真的有人能够一直带笑下去吗?他去看蓝曦臣,他二人为亲兄弟,蓝曦臣了解他,蓝忘机同样也能分别出蓝曦臣的笑容之下的某些意思,蓝曦臣这一副样子大多因为是少宗主是内定的继承人,他要和煦、要做一族定心丸、要平易近人、要让人看不出深浅。那这个人呢?魏无羡的笑是因为什么呢?
他倒是一个局外人的样子,“就算举世藏污,我也不一定能落到于乱葬岗自戕的结局。世道不古、人心沦丧,也还是有一些怀有赤子之心的人,就比如他提到的晓星尘和宋子琛还有阿箐。就算没有势力傍身,也依旧不失为一种声音,”魏无羡的笑容愈发鲜明,“我打个比方,江家重建后如果我功高震主,有人以此暗算,再让我看重的人因为我而以身犯险、或者被人暗害再嫁祸于我,亦或者借我的手杀人,那我肯定会崩溃……但其中疑点重重,计划总会有破绽,可按照这声音的说法居然没有人发出其他声音……”
他说得很明白,聂怀桑顺着他的思路下去,“就算世家是遮天大手,也不能盖住所有声音,而让所有人忽视这些疑点,不光是身后策划者的精心谋划以及对人心的把控,还有天道的推波助澜。”
“没错。”魏无羡道,“你们看,如果这是个话本这是多么完美的悲剧啊。”
所以你的关注点不在于你死了,而是这个未来多么话本吗? 魏无羡的脑回路永远是个谜。
可他的话太有道理了,那么这个声音又在传递什么?来得莫名其妙,这事身后没有天道的默许是不可能的,不然也不会跳到这所谓的魏无羡的“少年梦”的地方。
从这点来说,魏无羡前面十四五年是为这故事作序,而云深不知处求学是这惨烈故事的开始,那么天道既然在魏无羡身死问题上做了推手,如今又在做些什么?
“我们将魏无羡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视作传奇,他这一生实在精彩,也实在有口难言。魏无羡身上强烈的悲剧色彩和理想主义使得千百年来无数人为之倾倒。”
“我们刚刚说魏无羡的道心,这是思政课的内容,如何做一个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下课之后去找你们思政老师讨论。”
“好了,我们继续往下说。魏无羡的不仅仅是一名发明家、剑术师、符箓师、阵法师、一派开祖师……算了我说不了,我说不完的。这人天资过于妖孽,过于全才,一身才华惹天妒。你们不知道,他只要入一门,便登临绝巅,会做到极致。比如他的佩剑为他封剑…”
“扯远了。我们再继续说,魏无羡不管待人待鬼都有着一种平等,我们其实都不怎么明白,为何人总是怕鬼怕邪祟,明明好多都不害人,也有好多是身负冤屈。比如求学时蓝家当年问魏祖那个例子真的奇奇怪怪,说来说去都是人祸。也罢当时地府未开轮回不全。”
“这一点上就很难有人做到。你们认为玄正最嫉恶如仇的人是谁?赤锋尊?含光君?亦或者宋子琛?我认为是魏无羡,他这人身上的道德观念,还有走投无路的拼死之道,魏无羡对鬼道有一种难明的感觉。”
“这是他于绝境开创的道法,是他的求生之路,是他被围攻的基点之一,不难发现魏无羡对于它有一种微妙的自豪与自弃。他曾经说过他料到了自己的下场,那是不是说明,他甚至于觉得自己就该是那种结局。”
“还记得当年判句吗?世道因人渡,而人应渡己。这个‘人’指的就是魏无羡。”
渡己。
这两字说来轻巧,就中含义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朗朗乾坤,出九天、入九天,无缘由的让魏无羡觉得有些许惨烈,万古如一的昼夜尚不能定论黑白,为何便有人轻言妄断?
真的黑白分明吗?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人是万物灵长,也仅此而已。那又有什么资格去定论从世界出生便有的灵怨之气的善恶呢?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魏无羡这一瞬间不想什么天道有无,也不想那些惨烈结局,他好像触碰到了什么的边际,脑海中翻覆着无数思想,道心纯粹,道心恒坚,他盘腿打坐,试图去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蓝忘机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套动作一惊,有些担忧的看着他,聂怀桑左看看右看看,还是开了口:“魏兄这是入定了。”他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蓝忘机,“可要好好护法呢。”
蓝忘机被他话说的有些僵,也换了打坐的姿势为魏无羡护法,他总觉得聂怀桑好像知道了些什么,不会是他才将将知道的自己的心意吧?等那首曲子做完,一定要魏婴听听,他觉得魏婴一定会喜欢那首曲子的。就算之后聚散随性,他也有理由去找他了。
魏无羡入定了,入定是很多修仙世家知道的,却没有触碰的东西,往往百家只教各家子弟功法,却很少有人教他们什么是道、何谓道心。如今见着魏无羡入定,都有些眼馋。
蓝启仁曾以为入定是修仙宗门的一总修炼方式,如今看来这不是修炼方式,是悟道的开始,他又想起自己所教的那些礼仪谱系,是我狭隘了吗?可是半生教学,从来没出过错,他也算桃李满天下,可是……
他不止这一室子弟,魏无羡还只是一个人一个半大少年,他再怎么好友众多也只是一小部分,更何况那声音说魏无羡的朋友们就是这些人,都死在战场上。
可他的其他学生呢?随波逐流,入世填污,就连蓝启仁也是魏无羡死亡末路上的一把推手,蓝家又何尝不是这凶手之一呢?
那他错了吗?可是他错在哪里?又该怎么去……
还有忘机,那上面说忘机现在还认不清家族世道人心,为什么要这么说?蓝家也错了吗?
世家子弟注意到蓝启仁的面色,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还有魏无羡和聂怀桑之前的推测,他们不失望是假的。
对于魏无羡的为人认知又加厚了一层。
不知怎的,隐隐的觉得,那在魏无羡之死身后推波助澜的不一定是真正的天道,还有那什么地府未开轮回不全…话本上的地府和轮回原来真的存在,是不是说明他们这个世界其实算是新生?
不然为什么要魏兄去补齐天道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