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那声音平和起伏不惊，就好像他们这些人真的已经成为历史，所有的爱恨恩怨都已经远去，留下的只是史书上一隅文字，只是茶余饭后的话题，那么跌宕的一生都只余一句可惜。

他们以魏无羡的陈情引出他自戕的结局，再结合史料去分析当事人在何种情形下取这个名字，就连此界命名在魏无羡为陈情笛取名那一刻也改了名字。

魏无羡不动声色的扫了这些各异的神色，他自认活泼，周遭子弟也确实喜欢和他玩，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一同听学的伙伴，未来居然一一死在了战场上，就连自己也被逼迫自戕。

活下来，是一种痛苦。

魏无羡不是没有听见那形容江澄的词语“面目全非，执念成魔”，如今想来江晚吟实在肖似其母，自傲又格局太小。他只能无言以对，果然不是同路人。

他缓缓注视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修长白皙，有一些薄茧，是一双握剑的手。魏无羡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不能握剑，他真的好喜欢随便，剖丹还恩，他是真的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有时候魏无羡在想，为什么是他呢？他父母早亡，死因至今成谜。他在夷陵流浪五年，被带回莲花坞，那不是家，是一个容身之所，虽然江枫眠和江厌离待他不错到底亲疏有别。他不可能一辈子困于莲花坞，他要追求大道，要自在逍遥。

他只是天生笑脸，也不是真的爱笑，只是很多时候只能笑。

【“《孟子》中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而魏无羡这一生八苦除去‘老’这一项都尝了个遍，还记的当年有词作为其下笔，以史料观其一生到最后只堪堪下笔‘人间负我’四字。”

“魏无羡少年时说，世家子弟没有不喜欢他的。我知道你们很奇怪后来他遭众人围陷、举世皆敌之时，为何没有人为他说话?我之前说过他那些朋友冲锋陷阵，对岐山温氏的射日之征本来就是为不牵连老弱妇孺的正义之战，他们大多为理想殉葬，死于战场。到后期那场正义的射日之征却成了残害老弱妇孺的不义之战，那些在后方苟延残喘的小人，那些贪生怕死的附属世家，都活的好好的，到射日之后死去的是那些一心向善之人。”

“你们肯定在想魏无羡为什么那么重要?因为他的百折不回、烈火肝胆?因为他于绝境创道补齐天听?”

“其实最重要的是他所代表的那一群人，永远赤子之心的那一群人，从小我们接受的教育是要尊重英雄‘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扼于风雪’，而魏无羡啊，他是为众人抱薪者，却死于风雪。”

“我不知，什么时候英雄竟成了一种病。”】

这一大段下来震得人有些发昏。

蓝忘机和魏无羡相处短短三月，他其实并不了解魏无羡，有很多关于魏无羡的事情都是道听途说，一个人说他顽劣、两个人说他风流，三人成虎…流言害人，听得多了难免有些主观臆测，这都是人之常情。

蓝忘机也真的有些不喜欢魏无羡那见谁都撩的性子，他也知道那在魏无羡眼里根本算不算撩拨，也知道自己那些不喜欢之下是一种对心上人的无措。

而这些处于同一课堂的世家子弟渐渐发现，唯有江澄和金子轩二人似乎被这道声音排斥于外，不免有些意外。但想到后来的事情，也不便多想多说什么。

这家族些世家子弟确实天真年少，但能来听学的大多都是继承人，再不济也是未开的左膀右臂，自然能从这些只言片语中解一二因果。

那先前问魏无羡的杨姓子弟听完难免有些忿忿不平，“他们那些人怎么可以这么对魏兄?这就是你我牺牲了自己都要守护的世道吗？”

跟着另一个世家子弟也开了口，“从正义到不义，我们的牺牲不都没了意义吗？没了一个温家，后面是不是还有个什么家族来代替?”

这结局实在太过惨烈。

聂怀桑忍不住想，到底要什么样的情况才能让这种局面变得如此不堪。在坐的子弟虽然比不得蓝聂金江这些大家族，但也并不弱，前言有道魏无羡剖丹江晚吟，那么莲花坞肯定出了事情，轻则作了监察寮，重则灭门。聂怀桑看着这一室的同学少年，这些继承人死去，几乎会让整个修真界洗牌。

等等，如果从一开始伐温之战就有一个家族韬光养晦，等待着代替温氏的地位，而他家大哥虽不擅权谋还是有些眼光的，可是刀灵之事，还有便是……他朝蓝曦臣那边望了一眼，意味不明。

还有就是如果这所谓君子之家，道德标杆，也觉得魏无羡离经叛道、为大祸患，那么……他不惮以最大恶意去揣测未来，毕竟魏无羡是被逼死的，他家大哥也很有可能会被谁当做垫脚石，这么个风雨飘摇，藏污于世的未来真的不值得以美好去预演。

聂怀桑装作没看见蓝启仁僵硬的表情，悠悠开口，“战争不都是一群年老者的博弈，失去性命的总是年轻人啊。”

蓝曦臣很是意外他的话，若有所思地看着聂怀桑。

魏无羡见了这些各异的神色，对于聂怀桑这突兀的锋利有了些许猜测，他是想到了他的兄长吧？魏无羡何其通透，他接了聂怀桑的话:“以颠倒黑白来衡量人命才是真的枉顾人伦。”

他看见了蓝启仁瞬间难看的面色。也不知道为什么魏无羡总是想刺一刺他，大概是因为他真的是个人，对于那些先入者为主的一些东西总归还是在意的。不管这种针对是因为讨厌亦或者所谓的恨铁不成钢，他总归还是敏感的。魏无羡又何尝不是怀着某种期待来的云深不知处。

可是正如前言有云，尘世混杂，世道容不得他，又或者是他太懂世道，却也不愿逼迫自己溶于世道，他后来以神魂镇压乱葬岗的时候他在想什么？魏无羡觉得，大概便是道义恩情四个字吧？

那时候江澄呢？罢了，不是早就知道亲疏有别这四个字吗？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江家的，江枫眠和江厌离待他虽好，到底他姓魏，骨子里流淌着某种不羁和对自由的向往。

魏无羡对这个世界其实没有太多的牵绊，他父母早亡，流浪数年，江家给他一个栖身之所，说来恩情大于感情，报完也便该离开。他是水中萍，无牵也无挂。

他又想，后来他对江家有了归属感也应该是因为金丹已剖，流落乱葬岗，又是家族被毁，他和江晚吟江厌离同病相怜、同仇敌忾。可是既然乱葬岗都去了，世道也要逼死他，那么这其中江家要么是袖手旁观，要么就是……带头围剿。

蓝忘机依旧面无表情，魏无羡想了想还是稍稍偏开了一些。要不是这声音来得巧妙，让魏无羡脑海中浮现了许多他之前刻意忽略的东西，他或许应该想想自己的以后了。江澄，未来你会如何待我?

“英雄病”多么耳熟，呵。魏无羡闭了闭眼，心念道，“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课堂似乎忽然吵闹了起来，那道声音有些无奈的说，“好了，好了，你们这些娃子怎么这么喜欢八卦。”

“我算是明白了什么是金戈铁马不入眼，你们啊都只喜欢风花雪月是吧?嗯?你们不想听故事，只想知道魏无羡真的那么迟钝吗?”

“其实魏无羡的情商并不低，不然他怎么可能友遍天下，上到世家子弟，下到乞丐老妪，他都可以聊上一聊。不说别的，你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人，蓝忘机、聂怀桑、温琼林，哪一个是好结交的?蓝忘机同魏无羡是志同道合天生的，聂怀桑和魏无羡可笑道一句狐朋狗友，温琼林和魏无羡则是同样的赤胆心肠。”

“好好好，停停停。别吵了，我说我说，魏无羡还真就那么迟钝。别看他嘴皮子翻得比谁都快，也喜欢撩拨人，其实就真的是个木头芯儿。他这种人实在可爱，你们笑什么，不如问问你们家长辈，谁少年时没爱慕过魏无羡，就算远去千百年对魏无羡的仰慕都没有少过。”

“他身上有太多绝艳。强大、俊美、明媚张扬、百折不回、天之骄子、英年早逝，他永远年轻，在世界上所有人的心中眼中都不会老去，也无法老去。用现在的说法来说他就是美强惨，容色摄取你的目光，痛苦俘获你的心灵引出你的怜惜，但他的强大告诉你，他不需要不需要。”】

魏无羡哭笑不得的听着这些话，他哪有这么好啊？这说的还是他么？怎么觉得这些都是夸他的？听惯了流言，乍一听这些话，他还是有些不习惯。

其他人则是惊叹魏无羡的重要性。魏无羡真的太重要了，重要到后世人只能看到魏无羡，连那自比烈阳的温氏见了他也要隐去光辉，他一个人足以点亮整个世界，前人后人再没有人比得上他。

他是石中火，他是隙中驹，他是凌空日月光。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蓝湛和聂兄我可以理解，这温琼林是谁啊？姓温?这不是还说温家对莲花坞做了什么我和江澄才那么狼狈吗？还有那个温晁还丢我去乱葬岗，都这样了这人还和我交朋友也是大胆。”

闻言聂怀桑笑嘻嘻的道，“魏兄可听过，岐黄神医妙手温情?这剖丹之术在温医师的手稿中有过设想，她有个弟弟叫温宁，年岁与你我相差不大，适才取了字，便是这琼林二字。”

魏无羡嘴角笑意不减，“聂兄消息还真是灵通啊。”颇为意味深长。

这话还未落地，聂怀桑便感受到蓝启仁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心中直喊魏兄不仗义，我为你解答，你居然反手把我买了，这蓝老先生定是知道我摸鱼摸了三年。

魏无羡点了一句之后笑看聂怀桑发苦的表情，低低的道，“我以为是陈情上知己，却原来是陈情在口说不得，”他自嘲的笑着，“还真是可怜。”

蓝忘机眸色极浅，本就少言寡语，加上这一双清冷的眸子，显得更加不近人情。他缓缓的去看魏无羡，颇有些冰消水溶的意思，看起来还是冷而远，叫人不敢亲近。

他开了口:

“魏婴。”

“嗯?”

“你不开心可以不笑的。”

那双浅眸映出那个人鲜红的发带，是藏在琥珀中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