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魏无羡确实天资卓越，他也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名扬天下，却也不会料到自己居然会有这么高的评价。他静静听着那道声音如何诉说之后的自己。

他还年少，虽因为幼时流离受过许多苦，比之其他世家子弟成熟几分，却依旧是个少年人，对于自己的未来颇为摸不着头脑。

魏无羡知道自己的性子，他喜欢自由，生来不羁，江家留不住他的。

“我们这堂课虽只作课余拓展，但你们要知道作为魔道祖师魏无羡本就关系着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切问题，就拿本界命名来说，本界上下数不尽生灵，唯有魏婴魏无羡一人能有这个能力和气魄以他的一生以天道铭刻，本界现名为‘无羁’，之前的名字包括但不限于‘羡云’、‘陈情’等等，当然‘魔道祖师’也曾作为代名，不过现如今怕是有人忘了，不是魏无羡成了魔道祖师，是魔道祖师只是魏无羡一个身份罢了。”

“私以为至玄正一十八年终，此界当名为‘羡云’这个‘羡’指的自然是魏无羡，至于这个‘云’嘛”那声音好似带了一丝调笑，“这个‘云’是指云梦还是云深我们就不知道了。细观魏无羡那时的际遇，想来指前者更多，当然指云深也是解释得通，也有可能这个‘云’有其他意思。”

少年们目瞪口呆的听着，这魏无羡真的好重要，我们世界的名字居然是根据他的经历来的?

聂怀桑看着这几个界名有些许疑惑，现在便是玄正一十八年，周遭一溜的世家子弟唯有江澄凝固在某个时刻，似乎不想是不想让他参与。那么可不可以说魏无羡和江家未来不是一路人?

羡云，魏无羡念了念这个名字，他确实不知道此界天道与他相关，居然连界名都早他身上。指云梦吗？他看向窗外簌簌的玉兰花有些出神，姑苏本就风景秀致，云深不知处是蓝家的地方，也算是江南园林集大成者。江家本来就不是他的归处，也算不得他的来处，只能说一个容身地，一个迟早要离开的地方。

蓝曦臣没有听过魏无羡的怨气论，只是觉得蓝忘机从小性子冷淡难得有个喜欢的朋友，也不曾想蓝忘机瞧上眼的这位朋友是这般角色。

蓝忘机注意到那句解释，如果是指云深那是不是说明，魏无羡对云深有些特别?

“这一年是戊寅年，正好是姑苏蓝氏听学之时，在四五年后老祖自困乱葬岗以神魂镇诸天怨气之时，夷陵那一带是对老祖唯一一个有这正面评价卷的地界，当时有夷陵老者问老祖，‘泼天骂名、累身沉珂，可曾后悔?’

“老祖回答说，‘过客爱惊、世人偏信、尘世混杂概无一去，独我踽踽，知是我心，便行我行。’”

“后来老者有一回偶遇同老祖同行的含光君，他二人具是一时天骄，含光君问老祖打算一直这样吗？之后便是你我至今依然知道的老祖的那句话，‘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

“在老祖的人生中，蓝忘机这些人代表着他在姑苏听学时的少年时期，呼朋引伴，年少轻狂。他那时候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之后对温氏的射日之争，大多凋零，当年意气风发的同学，也只剩他、聂怀桑、蓝忘机，以及一个面目全非、执念成魔的江晚吟。”

“云深不知处，对于那时候的老祖来说，是一个回不去的少年梦。”

蓝启仁看着这些学子一懵，他这些学生的父母打着什么注意将这些孩子送进来他是知道的，他也不是不明白温氏如今行事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可这些都还是孩子，四五年后也不过是些及冠的青年，怎落得如此下场?还有那个和他犯冲的魏无羡，自困于乱葬岗，独镇诸天怨气……

这都……这都是些什么？前言有道，魏无羡死了，他是怎么死的?世家算计吗？所以这堂所谓的课外拓展才会如此嘲讽世家?

蓝忘机攥紧了手，他不由自主的去看魏无羡，自困乱葬岗?乱葬岗那是个什么地方他也有所耳闻，是怎样的世道要一个这样的少年自困乱葬岗、要怎样的经历才能说出那些话。

魏无羡本来是一个顽皮少年，蓝忘机被他逗弄得动了心、做了曲，这是一个少年对喜欢最懵懂的向往，然而后来记载中那些话语让蓝忘机莫名心颤。

守大道恒远，无羁于世，却被逼至如此，魏无羡究竟受了多少苦。而魏无羡所代表的那些人又被这世道逼到了什么地步?

就真的举世藏污吗？就真的……混乱至此吗？

那什么是正?什么是邪?蓝忘机了解自己，他所倾慕的少年必然和他有着同一颗道心，那么世道否认了这颗道心，抹杀了这颗道心，他未来会怎样?

道心、喜欢的人，都毁于藏污之世，他又该何去何从?

周遭世家子也有些蒙，他们死于射日之争吗？可是想想那些后来，天幕中魏无羡的自困，魏无羡作为天道精心挑选的人，自然会代表一批人——那些赤子之心、百折不回、持身秉正的那群人，世道要这些人死。

世家子弟还没有经历过往后淬炼，他们很喜欢魏无羡这个人，好不热闹又志同道合，他们天赋不及魏无羡，也羡慕他的天资，但他们始终是朋友。

他们有些心冷，他们战死后，魏无羡的自困，还有什么“泼天骂名、累身沉珂”，这就是他们为之付出生命所换来的人间吗？如此肮脏、如此黑暗……

有一个杨姓少年颤着声问，“魏兄，如果真的如他所言，你还会那么选择你的路吗？”

魏无羡道，“杨兄，我也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对是错，但是吧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做违背本心的事情，我不喜欢的、不符合我心中道义的事情我不会做，”他笑了起来，眉目间尽是朝阳少年气，没有一点阴霾，他说，“既然我做出选择，便是天罚地诛，亦肝胆如初。”

听到他的话，蓝启仁浑身一阵，有些羞于面对魏无羡，到底是他狭隘，是他听信流言蜚语，居然信了那顽劣孩童、猖獗之名，愧为人师。

魏无羡见蓝忘机一直盯着他，回了蓝忘机一个笑容，那视线让魏无羡莫名有些脸热。但他的目光随后被那些恍惚的世家子弟吸引了去，他的笑容便带上了点安抚意味，其他人仿佛找到了一些主心骨，对，至少还有魏无羡，他不会变，他一直在。

“魏无羡的佩剑叫做随便，其实也挺符合他的性格，‘随心而动、便游红尘’，有人说魏无羡是‘远赴人间惊鸿客’，魏无羡剑法轻灵多变，如飞鸿过雪原，浮华不留。”

“大抵有了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主人，才会在魏无羡剖丹还恩之后封剑，玄正廿一年魏无羡剖丹江晚吟，温氏子晁将其掷于乱葬岗，于此绝地三月创鬼道，悟透生死，时年十八岁。”

“于此年天道以魏无羡所取笛子之名陈情为界名，大概魏无羡是希望有人能懂他当时的无奈与满腔遗恨吧，陈情陈情，陈的是魏无羡的情。”

“有没有人想起屈子《惜往日》中那段话:愿陈情以白行兮，得罪过之不意。情冤见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错置。”

“便是愿为星斗，必然愈来愈明白，连“陈”、“白”也都是不必要的了。司马迁曾赞扬屈子：“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日、月、星为三光，“列宿错置”，亦即“与日月争光”。”

“你们仔细感受一下，还有就是这首诗歌最后面那四句话大概也是魏无羡自戕之前想对世界说的——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不毕辞而赴渊兮，惜壅君之不识。”

魏无羡死于自戕，是自杀?蓝忘机被这个消息震得一懵，随即拉住了魏无羡的窄袖。

魏无羡愣了愣，鬼使神差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剖丹、掉入乱葬岗、再修鬼道之事倒不是没人注意，而是魏无羡自戕了，这真的…太过于让人惊愕，一个剖丹再坠入乱葬岗活着出来的人自戕了，说起来要多可笑有多可笑，这样一个绝境生死都走过的人自戕了，这这这……

这未来得有多可怕?

甚至于前面的那一切都显得不再那么值得去争论对错。

因为这样一个心性强大，赤子之心、肝胆如一的人自杀了，那这个世界真的可以说没救了。

世家子弟面面相觑，这真的是他们用命去拼搏的未来吗？

那还不如让温家独大，还不如都去投靠温若寒。

聂怀桑捏了捏扇骨，魏无羡这样的人死了，他所代表的那一批人……聂怀桑想起自己大哥那个暴躁却嫉恶如仇的性子，是不是我大哥也不能幸免于难?

魏无羡不能死，聂怀桑想，他死了…天道不会放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