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放下酒盏,看了看窗外,月光正好落在若水河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三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春去也。”
“嗯?”
“想喝。”
顾剑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起身走到门边,朝楼下吩咐了一声。
片刻后,王府下人送来一壶春去也,壶身素净,壶口用红泥封着。
萧若风接过酒壶,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盏。
酒液清亮,泛着淡淡的青梅色。
他端着酒盏,凑到鼻尖闻了闻。
清苦的香气漫上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他喝了一口。
然后又是一口。
雷梦杀看着他,有些惊讶。
“若风,你这是怎么了?两种酒混着喝,容易醉的。”
“二师兄,你尝尝。”萧若风把酒壶推过去,笑着说道,“这圣女峰上的春去也,到底是苦还是甜?”
雷梦杀愣了一下,也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一口。
他咂了咂嘴,咂了半天。
“有些苦。”他轻声说,“清酒多是这样的。”
萧若风笑了笑,眼眶微微泛红。
他转过头,又看向顾剑门。
“三师兄,你也尝尝。”
顾剑门没有推辞,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喝了一口。
他放下酒盏,看着萧若风,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春去也,是清酒,更是情酒。”
“苦情酒。”
“让人醉在春天里的,从来不是杯中的酒,而是心里的情。”
萧若风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站起身来,走到顾剑门身边,搭在他的肩膀上,点了点头,说道,“三师兄,若风何尝不知?只是这回味的甜,莫名有些讽刺了。”
顾剑门看了看旁边趴在桌上的雷梦杀,这家伙也喝得差不多了,正歪着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李心月的名字。
他轻轻碰了碰萧若风的酒盏,笑了笑,说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又何必再纠结了呢?算计也好,真情也罢,至少现在,她还在你身边,不是吗?”
萧若风笑了笑,一饮而尽,“三师兄,你以前也是这么对三嫂的?”
顾剑门放下酒盏,安静了一息,轻声说道,“上一世,可是苦了她,让她一辈子都守在了柴桑城,倒是我一直不敢越过那一步。”
萧若风点了点头,说道,“这倒是挺像的,世间多少情人事……”
顾剑门看了看已经微醉的雷梦杀,轻轻笑了笑,说道,“风华,别在意春去也这苦情酒了,历代圣女也没有一个真正经历过这些情感的,春去也里能回春,有情酒里未必真的有情。”
萧若风端起酒盏,看着顾剑门。
“我想做一回萧若风。”
顾剑门也举起酒盏。
“在这等我呢!好!就做一回自己!”
两只酒盏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萧若风一饮而尽。
又过了一会儿,顾剑门把雷梦杀从桌上扶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准备回去吧,休息一下,把酒味去掉,再去找人家。”
“二师兄我就送回去了。”
萧若风点点头,也准备起身。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酒味被内力消得差不多了,衣襟上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清香。
顾剑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风华,刚刚没喝醉吧?”
萧若风笑着点点头,“哪里,小醉怡情。”
顾剑门看了他两息,轻声说道,“你方才问我,你有没有错。”
“怎么?”萧若风微笑着问道。
“没错,一点错都没有。”顾剑门肯定地说道,然后没有再多说,扶着雷梦杀下楼去了。
这话,顾剑门说的很直接,这不是雷梦杀所理解的爱情观,但此刻萧若风肯定是懂的,顾剑门认同了他的做法,就算他真的想用孩子来留下她,那也是做了些什么,好过什么都不做。
顾剑门把雷梦杀送回了雷苑。
李心月开的门,看见自家夫君醉成一滩泥,没好气地瞪了顾剑门一眼。
顾剑门作了个揖,陪了个笑,转身走了。
他回到顾园的时候,晏琉璃已经睡着。
他散了酒味,洗了个澡,轻手轻脚地钻进被子里,把她揽进怀里。
晏琉璃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顾剑门低头看了看她,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然后闭上眼。
萧若风站在公子阁的窗前,看着若水河上的月光,安静了一会儿。
方才他确实没醉。
他那些醉态,是装给两位师兄看的。
他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放下面子、放下算计、放下一切顾虑的理由。
现在他想明白了。
既然都已经说开了,那他就做点说开之后该做的事。1
什么意思啊
他走出雕楼小筑,沿着朱雀街往回走。
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月光明晃晃地铺在青石板路上,照着他挺拔的身影。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琅琊王府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穿过前庭,沿着回廊往西厢院走,脚步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串极轻的声响。
西厢院的灯已经灭了。
他走到房门前,抬手轻轻一推。
门没开。
他微微一愣,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闩,从外面锁上了。
萧若风站在门口,安静了几息。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生气了。
气他做的事情,还是气他没有继续哄她?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听着院子里的虫鸣,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她没有离开。
她只是把门锁上了。
她在门里面。
他在门外面。
隔着一道门,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他站在萧墙之上,她坐在萧墙之下。
他听懂了她的箫声,她等到了他的出现。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在门边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板,将昊阙剑横在膝上。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
她若是醒了,自然会知道他在外面。
她若是不醒,那他就守着这一夜。
反正天亮之前,他就要走了。
他闭上眼,背靠着门,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西厢院里很安静。
他听见屋子里有极轻的翻身声,然后是脚步声,停在了门后。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门后的人也没有出声。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安静地待着。
过了很久,久到萧若风以为她已经回去睡了,门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嘟囔。
“……混蛋。”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嗯,我混蛋。”
门后安静了。
他听见她慢慢走回床边的声音,然后是被子被拉开的轻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等着天亮。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西厢院的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银线。
门里门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谁都没有再开口。
可那道门,好像也没有那么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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