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洛言缕已经将茶汤分入三只青瓷杯中。

　　杯壁薄而透，茶汤在杯沿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日光，泛着一层温润的琥珀色。

　　她端起第一杯，先递给易文君，又端起第二杯，递给沈窈。

　　易文君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茶水清亮透彻，香气在温热的杯口氤氲开来，像是被日光泡过似的。

　　她轻轻呷了一口，茶汤入口温润，带着一缕很淡的花香，像是春天的山野气息。

　　“……好茶。”她由衷地说。

　　洛言缕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轻声道，“王妃喜欢就好。”

　　沈窈也端起茶杯，凑到鼻尖嗅了嗅，才轻轻喝了一口，“言缕的手艺，比上回又精进了。”

　　“郡主过奖了。”洛言缕在她对面坐下，姿态端正却不拘谨，“前些日子得了些新茶，说是江南那边送来的明前龙井，想着请郡主来尝一尝，没想到王妃也一道来了。”

　　易文君端着茶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倒是常在一处喝茶。”

　　“是郡主不嫌弃。”洛言缕轻声说，又替两人续了茶，“郡主每回来，都说这儿安静，能坐得住。”

　　沈窈端着茶杯，轻声道，“你这儿的窗子朝东，午后的光正好。”

　　洛言缕笑了笑，轻声道，“那言缕以后为郡主留这间雅间。”

　　三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街市上的叫卖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帘。

　　易文君放下茶杯，“言缕，你最近可常见到洛轩？”

　　洛言缕的手轻轻顿了一下，“兄长……近来不在府中。说是去城外庄子上住几日，散散心。”

　　易文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注意到沈窈端着茶杯的手，似乎在那个名字落进空气里的时候，微微收拢了一下。

　　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可她看见了。

　　易文君没有戳破，只是重新端起了茶杯。

　　洛言缕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沈窈平静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自己手中的茶杯上。

　　她没有多看，但她记住了。

　　在煮茶间隙里，她抬眼看了沈窈一瞬。

　　那目光很短，像是怕被注意到的。

　　沈窈似乎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两人的视线隔着茶烟，像是极轻地碰了一下。

　　沈窈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但她知道，这是那位的妹妹。

　　她垂下了眼睫，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流过，不涉水，也不弯腰。

　　永远不会。

　　洛言缕收回目光，低头将茶壶重新温了一遍。

　　她知道沈窈感知到了她的注视，也知道她选择了不回应。

　　她想，这样也好。

　　兄长的路，终究是兄长自己的。

　　她做妹妹的，只能在岸边替他点一盏灯。

　　至于灯的光能不能照到河对岸，那是另一回事了。

　　易文君打破了沉默，轻声说道，“对了，建康，我听说沈大公子回京了？”

　　沈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是，前日到的。”

　　“听说他还带回了一个人？”易文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沈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怎么措辞，然后她轻轻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是。听母亲说，是从纳凉城那边带回来的。据说是南诀敖氏的公主，战场上劫来的。”

　　易文君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劫来的？”

　　“嗯。”沈窈的语气依旧很平，听不出什么波澜，“他在纳凉城外遇见她的。具体怎么遇见的，母亲没有细说，只说那人如今被安置在沈府里，等着宫里发落。”

　　“陛下那边……”易文君试探着问。

　　沈窈垂下眼，无奈地说道，“皇伯伯很生气。一来是气大哥擅自做主，二来……”

　　她停了停，“二来是这事牵扯到南诀，一个不好，便是两国的事。”

　　易文君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沈佑带回来一个南诀公主。

　　南诀刚换了天，敖萱扶持敖夜上位，国内局势还没完全稳定。

　　这个节骨眼上，沈佑从战场上劫回一个敖氏的公主，萧若风想必已经进宫去了。

　　他在朝堂上应对那些老臣，她在清诗轩里喝茶、听曲、聊闲话。

　　各自站在各自的地方上。

　　易文君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心里想，他今日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锦袍，还是那件深青色的常服？

　　他站在御书房里，会不会也像她此刻这样，手上端着什么东西，目光却落在虚处。

　　她垂下眼，把那个念头压下去，重新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小口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稳住自己。

　　沈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们三个人在清诗轩待了好一阵。

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窗子，在案几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