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茶

马车在清诗轩门前停下来。

　　易文君先下了车，转身伸手，稳稳地扶住沈窈的手臂，等她踩稳了才松开。

　　两人并肩走进清诗轩，阳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们脚下铺开一层细碎的光斑。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易文君扶着沈窈，一步一级，走得慢，却稳当。

　　沈窈也没有催她，由着她搀着，像是习惯了她的存在。

　　三楼雅间的门虚掩着。

　　易文君抬手推开门，日光从窗格里漫进来，将整间屋子都笼进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洛言缕正背对着她们站在窗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雪白的襦裙，衣料是素净的云锦，质地柔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的细带，带尾缀着一枚小小的玉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后，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像清晨落下的第一片雪。

　　她看见易文君和沈窈，微微一怔，随即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容，微微屈膝，“王妃，郡主。两位怎么一道来了？”

　　“路上碰见了。”易文君扶着沈窈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建康之前说你这儿的茶好，我便跟着来蹭一盏。”

　　洛言缕笑了笑，轻声说道，“那言缕便为两位姐姐煮一壶茶。”

　　她转身走到案几旁，动作从容，像是做过千百遍。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拈起茶匙时，指甲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先是温了壶，用沸水将壶壁细细淋过，水汽在空气中升腾，凝成一小片朦胧的雾。

　　然后她揭开茶罐，用茶匙轻轻拨出几叶茶叶，放入壶中。

　　她的指尖在茶罐边缘停了一瞬，像是在感受茶叶的干润程度。

　　沸水注入壶中时，她手腕微倾，水流细而稳，在壶底激起一圈细密的泡沫。

　　她放下水壶，盖上壶盖，微微侧首，像是在听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的声音。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

　　一双能够弹奏北离最动听琴音的柔荑，真的是漂亮极了，煮茶也是漂亮极了。

　　易文君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煮茶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住在易府，母亲还在，请了一位从江南来的茶师教她茶艺。

　　她记得茶师说，煮茶不在快，在稳。

　　水要沸而不滚，手要定而不僵。

　　一个好的茶师，能从一片茶叶在水中的舒展里，看出它的产地、年份、采摘时的天气。

　　她那时候听得一知半解，只记住了茶师的语调，又慢又稳，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

　　后来母亲不在了，她也再也没有学习过煮茶。

　　可此刻看着洛言缕的动作，那些记忆忽然像被什么唤醒了似的，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她忽然觉得，天启城里的女子，大约都是会煮茶的。

　　至少那些被好好养大的、有人教过的，都是会的。

　　像柔嘉、婉宁那样的，才是少之又少的例外。

　　但她们也自有她们的好，她们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不需要学习，也没必要为人煮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