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行了一段路。
易文君轻声开口,“建康,我能不能跟你讨一个东西?”
“什么?”
“你身上的清冷气。”她说着,真的往沈窈那边靠了靠,像是想从她身上蹭一点清凉下来。
沈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愣,随即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好了,坐好。这样子让若风表兄知道了,又要来跟我说离你远点。”
易文君的脸“腾”地红了,迅速坐直了身子,“他、他跟你说过这种话?!”
“上回他来清诗轩接你,我正好在旁边。”沈窈面不改色,轻声说道,“他走之前多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建康,你离她近些倒也无妨,就是别让她学你那一身清冷’。”
易文君的耳根烧得厉害,像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了底,又气又羞,嗔道,“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沈窈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我倒是觉得,他那话是怕你跟着我学得什么都不在意了。”
“我什么时候什么都不在意了?”
“你以前。”沈窈轻声说,“什么都挂在心上,却偏要装出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易文君低下头,看着自己绞着衣角的手指,呢喃道,“……我以前,确实是这样。”
“现在呢?”
易文君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现在还是这样,可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她想起昨夜那只隔着被子轻轻搭在她腰侧的手。
想起今早醒来时,身侧那一点未散的余温。
她轻轻摇摇头,说道,“现在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沈窈笑了笑,没有追问。
马车继续往前,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细细的金线。
易文君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建康,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听了,不要告诉别人。”
“嗯。”
“前天晚上……”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前天晚上,我在西厢院,被下了药。”
沈窈的眉微微动了一下,“下药?”
语气里却是见怪不怪,身在皇家,这种事情一直有所耳闻。
“是一颗夜明珠,”易文君的声音放得更低了,“珠子上涂了东西,遇热挥发。我沐浴的时候中招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在确认自己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可话已经出了口,像是滚下坡的石子,收不回来了。
“后来,我让青禾去叫他。他来了,他试过用内力帮我驱散药性,但压不住。”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耳尖也越来越红,“再后来……就什么都发生了。”
她说完这句话,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易文君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着急了,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找建康说啊?
虽然她看起来很有阅历,也很清冷理性,但毕竟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易文君在心里暗自骂了骂,‘糊涂了,最近好像变得更笨了……’
不过,沈窈没有露出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微微侧着头,像是正在消化她话里的重量。
“你记得多少?”沈窈轻声问。
易文君的担心有些多余,沈窈当真是个奇女子,也对,占星术通天彻地,又岂是俗世之人。
徐家神将府那位南方新任圣女,与沈窈也是少时发小,说了句,沈窈这性子倒是比她更适合去圣女峰做那清尘脱俗的圣女。
“记得一些。”易文君微微一愣,声音低了几分,“他一直在看我。”
她停了停,接着说道,“可我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今早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沈窈安静地听着,“你怕他不愿留下来?”
“怕?”易文君想了想,“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怕。我就是……心里有点空。”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留了字,又吩咐厨房,让青禾别吵醒我。他还是做那些事,可我就是觉得,他好像走得比平时快。”
沈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文君,你有没有想过,他走得快,是因为不敢多留。”
“不敢?”
“他怕自己留下来就走不了了。”沈窈说,“他怕你醒了之后,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易文君怔住了。
沈窈没有再多说,只是收回了手,安静地靠回车壁上。
马车又走了一段。
易文君轻声开口,“建康,你说,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好到这种程度,是因为他本性如此,还是……”
“还是因为那个人?”沈窈替她补完了后半句。
易文君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你心里其实有答案。”沈窈轻声说,“你只是怕那个答案是错的。”
易文君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我确实怕。”
“那就先别急着判断。”沈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稳的弧度,“时日还长,顺其自然,凭心而动。”
易文君没有再说话。
她安静地坐在沈窈身边,看着窗外一段一段滑过的街景,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好像被沈窈的话轻轻托住了一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建康。”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不会也像我一样……”
“不会。”沈窈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我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为什么?”
沈窈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车帘外模糊的光影,“因为站在河边,比涉水过河要安全得多。”
易文君看着她那张被白纱遮了半边的脸,忽然觉得,她也不是真的那么清醒。
她只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不会湿鞋的位置上。
可她心里那片河水,大概也是流着的。
只是旁人看不见而已。
……

明天还有一章

大家可以说些话吗?
好好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