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文君转身回院,对身旁侍女吩咐:“去库房,取一盏春去也,送来。”
春去也送来得很快。
酒盏是精致的白玉瓷,酒液清澈,泛着淡淡的青梅色。
易文君独自坐在院中那株晚谢的西府海棠下,石桌上只摆着这一盏酒。
她执起酒盏,凑到鼻尖轻嗅。
清冽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意,是圣女峰雪水与未熟青梅交融的味道。
这个半年里,那些萧若风出现的夜晚,他们也一起喝过几次,酒是苦的,苦得她心头发涩,却要在他面前强作平静。
现在呢?
她仰头,饮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初时清苦,随即竟泛开一丝微弱的甘甜。
她怔了怔,看着盏中残酒,忽地轻笑出声。
是了。
还有什么,能比现在这般清醒地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也逃不开,更苦,更煎熬呢?
相比之下,这点苦,倒成了慰藉。
她又喝了一口。
这次,她要细细品味那丝回甘。
“一个人喝闷酒?”
清越的女声自院门处响起。
易文君抬眼望去。
建康郡主沈窈,是这半个月来,唯一让她感到松弛的人。
一袭天青色衣裙,身姿袅娜,面上覆着一缕素白轻纱,遮住了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如今却再也看不见的眼眸。
她被侍女扶着,一步步走得稳当,直到易文君上前握住她的手。
“建康。”易文君起身,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快步迎上去,很自然地接替了侍女,扶住她的手臂,“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在府里闷得慌,想来便来了。”沈窈微微一笑,任由她扶着往石桌走,“听说你开始协理王府事务,便来看看,我们琅琊王妃是否被琐事烦得愁眉苦脸。”
“那你可要失望了。”易文君扶她坐下,自己也落座,将桌上那盏酒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春去也,你应当喝过。”
沈窈抬手,精准地摸到酒盏,端起来闻了闻,轻声道:“圣女峰的苦情酒。你倒是会寻慰藉。”
她没喝,又将酒盏放下,覆着白纱的脸看向易文君的方向,“文君,你不开心。”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易文君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轻声道:“没什么开心不开心。日子总要过。”
沈窈摸索着,准确地将带来的一个食盒推到她面前,“新做的荷花酥,你尝尝。我虽看不见,鼻子却灵,厨房不敢糊弄我。”
易文君打开,甜香扑鼻。
她拈起一块,递给沈窈,自己也拿了一块。
两人安静吃着,阳光透过窗棂,在沈窈天青色的裙摆上跳跃。
“这王府太大,规矩也多,你住得可还习惯?”沈窈轻声问道。
“习惯。”易文君答得很快,“锦衣玉食,仆从如云,有什么不习惯。”
沈窈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文君,在我面前,不必如此。”
易文君咬点心的动作停住。
沈窈转向她,尽管看不见,那覆纱的面容却似乎能洞察人心:“你心里苦,我知道。这世上,有些苦是说不出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易文君鼻子蓦地一酸。
她迅速低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
“我有什么苦。”她笑了笑,声音有点紧,“王爷待我……很好。”
“是啊,若风表兄待你,自然是很好的。”沈窈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他那样的人,想对谁好,总能面面俱到,无可指摘。”
易文君听出她话里那一丝极淡的嘲意,不由抬头看她。
眼前这位天家最清醒的女子,看不见,又看得比谁都清楚,能够说出这一句话来,便已是看透了这纷纷扰扰的利益场。
沈窈却已转过脸,仿佛刚才那话不是她说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若风表兄今日在府中么?”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脚步声,沉稳,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