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院的晨光,总是来得迟些。
易文君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指尖拂过最后一支珠钗,将它稳稳插入发髻。
铜镜里的人,眉眼沉静,唇色浅淡,一身妃色宫装将她衬得端庄,也遥远。
萧若风给她的协理之权,三日前正式过了明路,王府内外大小账目、人事调度、乃至与各府的往来节礼,如今都要经她的手。
他没多说,只将一枚玉牌放在她妆台上。
“王妃既担了这名,这个东西便是该给你的。”他当时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语气平淡,“王府不小,琐事繁多,你若嫌烦,丢回给管事便是。”
易文君从镜中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轻声应道:“王爷信重,妾身自当尽力。”
信重?
她心下冷笑。
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与试探,给她权力,看她如何用,看她会不会出错,看她值不值得他这番“费心”。
也好。
既然他给,她便接。
左右困在这府里,总要找些事做,才不会整日对着四壁,想起那些让她夜半惊醒的画面。
她起身,走向外间书案。案上已堆了几本账册,是管事一早送来的。
她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是王府近半年的收支。
她看得仔细,指尖一行行划过,偶尔停顿,用朱笔在旁边批注一二,神情专注,仿佛真在用心经营这个“家”。
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是空的。
那些数字、名目,看过便过,不留痕迹。
她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姿态,需要这些琐事填满时间,需要向萧若风证明,同时也向自己证明——
你看,易文君,你做得很好。
你很清醒,你很冷静,你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也不需要为谁流泪。
你就是琅琊王妃。
仅此而已。
午后,胡错杨来了。
她一身藕荷色常服,小腹已微微隆起,行走时被侍女小心搀扶着,脸上是温婉满足的笑意。
“文君。”她在厅中坐下,拉着易文君的手,上下打量,“气色瞧着还好,就是瘦了些,可是府中事务太耗神?”
“还好,并不累。”易文君微笑,目光落在她腹上,眼里流露出真诚的暖意,“倒是皇嫂,身子可还安好?这般奔波,景玉王殿下也放心?”
“他呀,啰嗦得很。”胡错杨轻笑,摸了摸肚子,“我说要来瞧瞧你,他拗不过,便让马车慢行,多派了人跟着。其实才两个月,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她顿了顿,看着易文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过来人的促狭,“你和若风……可还好?他待你,想必是极用心的。”
易文君指尖轻轻地蜷缩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轻声答道:“王爷待我很好。皇嫂放心。”
“那就好。”胡错杨拍拍她的手,眼神温柔,“夫妻之间,起初难免生疏,日子久了,自然就亲近了。”
她说着,忽然凑近些,声音更轻,带着笑意,“早些打算,若风是皇子,更是未来的……子嗣是大事。况”
易文君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应道,“嗯,我晓得的。”
心里却一片漠然。
孩子?她从未想过。和萧若风?更是荒谬。
她现在只想把这王妃的职责履行好,守住这方寸之地的平静。其余的,她不要,也要不起。
胡错杨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孕期趣事,见她始终淡淡含笑,应答得体,便也转了话题,说起近日天启时兴的衣料花色。
临走时,她又握了握易文君的手,柔声道:“文君,凡事莫要太过苛求自己。你如今是琅琊王妃,但更是你自己。有什么难处,或是想找人说话,随时来府里寻我。”
“谢皇嫂。”易文君送她到院门口,目送那辆缀着景玉王府徽记的马车缓缓驶离,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淡去,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这位景玉王正妃,真是个极好的女子,温柔又善良,难怪会是明德帝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也是她那段阴郁时间里少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