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半开。
苏暮雨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清茶,目光落在楼下熙攘的街道,却又仿佛穿透人群,看向更远的地方。
他依旧一身墨衣,气息内敛,身旁倚着那柄不离身的油纸伞。
慕雨墨坐在他对面,紫衣袅袅,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妩媚多情的眼,此刻却沉静如水。
她指尖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通体漆黑的兔兔玉饰。
“喆叔的话,你如何看?”慕雨墨轻声开口,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丝飘渺。
苏暮雨缓缓转着手中茶杯,茶水微漾,轻声说道:“树大招风,暗河这些年,接的生意太多,牵扯也太深,皇帝老了,疑心重。琅琊王……”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意思却很清楚。
那位年轻的王爷愿意给一条生路,但这生路,需要暗河自己用清醒和代价去换。
“那边……”慕雨墨指尖的玉饰停住,轻声问道。
“昌河会明白。”苏暮雨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那件事情,他需要时间权衡,也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下得了台阶的契机。”
慕雨墨默然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眼中却无多少笑意,“说起来,雪薇前日传了信,已在云梦城安置妥当,她那个身子,离了暗河的阴湿环境,倒似好些了。”
苏暮雨微微颔首,说道,“那就好。”
“花月初七那晚,”慕雨墨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冷意,“唐怜月,雷家堡雷蕾,温家温言……阵仗倒是不小。”
“唐门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明抢。”苏暮雨淡淡地扯了下嘴角,轻声道,“他们只是在观望,也是在提醒……”
提醒暗河,这天启城里,想要分一杯羹、或者想要趁乱做点什么的,远不止一家。
那晚的对峙,无声,却比刀光剑影更令人心悸。
唐怜月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座沉默的山,雷蕾眼神亮得灼人,手里把玩着的火器部件泛着冷光,温言笑得温润无害,周身三尺内却连飞虫都绝迹。
他们没动手,因为时机未到。
但谁都清楚,迟早会有一动。
“唐门要是杀起人来,确实没我们暗河什么事了。”慕雨墨幽幽叹了一句,不知是嘲是讽,“他们杀人,是要诛心的。”
苏暮雨没有接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日头渐西,将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
行人匆匆,各自奔向归途或前程。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自楼下街道并肩行来,映入苏暮雨低垂的眼帘。
月白长衫的公子,身姿如玉,腰间金带在夕阳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侧头与身旁女子说着什么。
他身边的女子,一身华贵宫装,明艳照人,步履轻快,仰着脸听他说话,眼中光彩流动,是毫无阴霾的鲜活与娇憨。
柳月公子,婉宁郡主。
两人就这样穿过熙攘人群,与这客栈二楼雅间里两名暗河顶尖杀手投下的目光,擦肩而过。
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朝这个方向看一眼。
仿佛只是红尘中无数过客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对璧人。
苏暮雨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淡淡移开。
慕雨墨也瞥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指尖的玉蜘蛛重新开始缓缓转动。
“有趣的人。”她轻声低语,不知是在说谁。
苏暮雨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走吧。”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拿起倚在墙边的伞,“昌河的信快到了。有些事,该早做打算。”
慕雨墨盈盈起身,紫衣拂过桌面,了无痕迹。
两人前一后走出雅间,下楼,汇入街道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与无数影子混合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
街对面,柳月似有所觉,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望了一眼。
只看到人来人往,夕阳暖光。
“看什么呢?”沈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特别也没发现。
柳月转回头,对她笑了笑,金带在晚风中轻扬。
“没什么。”他温声道,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殿下,送你回府。晚了,首辅大人又该念叨我了。”
沈絮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任他牵着,融入那一片暖金色的光影里。
长街尽头,夜幕正缓缓拉拢。
天启城华灯初上,另一重繁华,即将开场。
而有些人,有些事,已在这寻常的黄昏里,悄然转向了命定的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