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忠

第二天早上，小白糖是被锤子声吵醒的。

不是矿洞里那种闷闷的挖东西的声音。是锤子敲在铁上的声音，叮——叮——叮——，很轻，很稳，从镇子另一头传过来。

小白糖从门槛上爬起来，手背上的红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武崧靠在墙边，哨棒横在膝上，已经醒了。小青和大飞在屋子里睡着，画师猫站在门口，毛笔握在手里。

小白糖往锤子声的方向走。武崧跟在他后面。

镇子另一头有一间屋子。比别的屋子大一点，屋顶是黑的，烟囱是铁的。门开着，锤子声从里面传出来。小白糖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子里是一个作坊。炉子，铁砧，架子，满墙的工具。炉子里的火很小，红红的，没灭。铁砧上放着一块铁片，锤子正敲在上面。拿着锤子的是一只猫。不年轻了，鬓角是灰的，穿着一件手宗的长袍，袍子很旧，但很干净。他的手套在手上，很厚，指节上全是老茧。

他敲得很专心。锤子落下去的时候很轻，但铁片上的纹路在变化，一点一点地成形。小白糖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是锤子柄上那个图案。圆形，中间一个点。

“手宗宗主。”小白糖说。

锤子停了。

那只猫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很淡的绿，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的布。他看着小白糖，看了几秒。

“进来。”他说。

小白糖走进去。武崧跟在后面，站在门口，哨棒没有放下。

作坊里很暖和。炉子的热气烘在脸上，把外面的凉意赶走了。忠把锤子放在铁砧上，摘下手套，搓了搓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很粗，是常年做手艺的手。

“白糖。”忠说。

小白糖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忠看着他。“做宗。丸子头。做宗宗主在很久以前就交代过。”

小白糖的心跳快了一拍。“做宗宗主？”

忠没有回答。他走到炉子旁边，往里面添了一块炭。火亮了一点。

“你们昨天见到钻头猫了。”

小白糖点头。

忠看着炉子里的火。“他是我手宗的弟子。挖矿的。职位很低。但他挖了很多年，手宗地下的矿脉都是他挖的。”

“他被混沌控制了。”小白糖说。

忠点头。“十年了。”

小白糖看着忠的手。那双手套放在铁砧旁边，手套上有很多划痕，很深。忠的手指上有伤口，新的，还在渗血。

“你打的。”小白糖说。

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昨天。钻头猫要去矿洞深处。我拦了一下。没拦住。”

小白糖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人。”他说，“灵锡。”

忠的手指停了一下。

“另一个手宗宗主。”小白糖说，“你的——”

“妻子。”忠说。

作坊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火在响，很轻。武崧站在门口，看着忠的侧脸。那只老猫的脸在火光里很安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压着。

“她在宗宫里。”忠说，“黯给她套了混沌枷锁。她在给黯造东西。”

“造什么。”小白糖问。

忠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架子前面，从最上面取下一个东西。很小，铜做的，像一个圆盘。他把圆盘放在铁砧上，手指点了一下中间的孔。圆盘里亮起了光，很淡的黄褐色光，在圆盘表面流动。

“悬空核。”忠说，“手宗的至宝。手宗宗宫是浮在天上的，靠的就是它。”

小白糖看着圆盘。光在流动，但很慢，很暗。

“它坏了。”忠说。

“灵锡在造新的。”

忠看着圆盘里的光。“她在造最强兵器。黯要她造的。用悬空核的能量，加上手宗的锻造术，造一个能控制整个猫土的兵器。”

小白糖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把星罗班的其他人都抓了。”忠的声音很平，“大飞，小青。还有画师猫。他们在宗宫里。在给最强兵器当燃料。”

小白糖转头看武崧。武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哨棒上收紧了。

“我们去宗宫。”小白糖说。

忠看着他。

“宗宫在机巧城。浮在天上。”忠说，“没有悬空核，上不去。”

小白糖低头看着铁砧上的圆盘。

“你修不好吗。”

忠摇头。“悬空核的核心碎了。手宗没有能修它的人了。”

小白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忠的眼睛。绿色的，很淡。

“灵锡能修。”小白糖说。

忠的手指攥了一下。

“她被枷锁控制着。”忠的声音很轻，“她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看得见。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停不下来。”

小白糖看着忠的脸。老猫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深。小白糖认得那种东西。在纳宗的时候，纳兰的眼睛里有。在录宗的时候，欧阳的眼睛里有。在眼宗的时候，西门的眼睛里有。

是那种被压着但没有灭的东西。

“你能靠近她吗。”小白糖问。

忠看着他。

“混沌枷锁。”小白糖说，“它连着你和她。你感觉到了吗。”

忠没有回答。但他的左手抬起来，放在了胸口。手宗的长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很弱，但小白糖的做宗韵力感觉到了。

“在跳。”小白糖说。

忠闭上眼。

“跳了十年了。”忠说，“从她戴上枷锁的那天开始。”

小白糖往前走了一步。

“带我们上去。”他说，“我们帮你。”

忠睁开眼。绿色的眼睛看着小白糖。看了很久。

“你是做宗。”忠说。

小白糖点头。

“做宗的韵力能净化。”忠的声音很轻，“但灵锡的枷锁和最强兵器连在一起。你净化她，兵器会炸。宗宫会掉。”

小白糖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忠沉默了一会儿。

“修好悬空核。”他说，“悬空核修好了，宗宫就不会掉。灵锡的枷锁断了，兵器就停了。”

小白糖点头。

“那就修。”

忠看着铁砧上的圆盘。光还在流，很慢，很暗。他把手套重新戴上，拿起锤子。

“走吧。”忠说，“机巧城在丽石镇北边。”

武崧从门口走过来。

“钻头猫呢。”武崧问。

忠的锤子停了一下。

“他在矿洞里。”忠说，“他在守着什么东西。黯让他守的。”

小白糖看着矿洞的方向。

“什么东西。”

忠没有回答。他把锤子别在腰后，从架子上取下一把钥匙，走到作坊后面。那里有一扇小门，门后面是一条暗道。暗道很窄，很黑，但忠走得很稳，像是走过很多遍。

小白糖跟在后面。武崧走在最后面，哨棒横在身前。暗道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忠的步子很慢，但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一下，好像在听什么。

走了一会儿，忠忽然开口。

“做宗宗主。”他说。

小白糖抬起头。“嗯。”

“他让我等你们。”忠说，“等了很久。”

小白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说什么。”

忠继续走。暗道里的光很暗，看不清他的脸。

“他说，有一个丸子头会来。”忠说，“让我把这个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用布包着。小白糖接过来，打开。是一颗糖。油纸包的，圆圆的。

小白糖的手停住了。

那颗糖。和他以前收到的那些糖一模一样。油纸的颜色，包法，甚至糖的形状。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小白糖的声音有点哑。

“很久以前。”忠说，“在灵锡戴上枷锁之后。他说，等丸子头来的时候，把这个给他。告诉他，手宗能修好。”

小白糖把糖攥在手里。糖很凉，但攥了一会儿就暖了。他抬起头，看着暗道前面。忠的背影在黑暗里很模糊，但步子很稳。

小白糖把糖揣进怀里，跟了上去。

暗道尽头是一扇铁门。忠推开它，外面是机巧城的地面。很大的一座城，比丽石镇大得多。所有的屋子都是铁的，烟囱林立，管道纵横。但城里没有人。街上空荡荡的，门开着，炉子是冷的。

城的正中央，有一座高塔。铁塔，很高，塔顶隐在云里。塔身上有很多窗户，窗户里透出黄褐色的光。很暗，很冷。

“宗宫在塔顶。”忠说，“浮在天上。”

小白糖抬头看着塔顶。

“上去。”他说。

念念站在机巧城外面。

他看到了忠带着小白糖和武崧走进暗道。他看到了机巧城的铁塔。他看到了塔顶那层黄褐色的光。做宗韵力感知到塔顶有一团很浓的混沌，很大，很沉，裹着什么东西。像是很大的一颗心脏在跳。

念念把哨棒握紧。

“灵锡。”他轻声说。

他想起白糖说过的话。“灵锡为了救忠，甘愿成为黯的傀儡。她不想看到手宗增加无谓的牺牲。”

念念看着塔顶那团光。

“她还在。”念念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小白糖进去了。忠在里面。他不能进去。他答应过的。

念念退后一步，靠在机巧城外面的一棵铁树上。铁树是手宗造的，不会长叶子，光秃秃的。他靠着树干，把哨棒横在膝上。

“爸爸。”他轻声说，“忠在。”

做宗宗宫里，白糖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摊着一幅画。机巧城的铁塔，塔顶的黄褐色光。铁塔下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忠，灰鬓角，绿眼睛。一个是丸子头。

武崧站在他身后。

“忠把糖给了小白糖。”白糖说。

武崧看着画上那个丸子头。小白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很小。

“你的糖。”武崧说。

白糖点头。他摸了摸额头。丸子形状的韵纹在微微发烫。

“灵锡的枷锁。”白糖的声音很轻，“和最强兵器连着。”

武崧看着他。

“小白糖能断吗。”

白糖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但那不是一个人的事。”

武崧把手放在白糖肩膀上。

“忠和灵锡。”白糖说，“两个人。一个在枷锁里，一个在枷锁外。要同时断。”

武崧看着画上的铁塔。

“小白糖和武崧。”武崧说。

白糖点头。

“两个人。”白糖说，“并肩。”

窗外，做宗的韵力树在风里沙沙响着。

而在机巧城的铁塔下面，小白糖攥着那颗糖，看着忠的背影，跟着他走进了铁塔的门。门里面很暗，很冷。但小白糖掌心的星星印记暖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