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丽石镇

离开眼宗之后，星罗班往南走了七天。

唐明老师没有跟来。老人在眼宗山下和他们分了手，戒尺留给了小白糖，自己拄着一根木棍往纳宗的方向去了。走之前他拍了拍小白糖的丸子头，说“别偷懒”，小白糖点头，鼻子有点酸，但没哭。

武崧走在小白糖旁边。从眼宗下来之后他的话更少了，哨棒握在手里的时候手指不再乱动，稳了很多。小白糖有时候侧头看他，觉得武崧好像长高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小青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大飞背着锅走在最后面，锅底偶尔磕在石头上，当当响。画师猫跟着他们，毛笔插在腰后，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但他偶尔会掏出来看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了一座镇子。

镇子很小，比咚锵镇还小。几十间屋子挤在一道山沟里，屋顶是灰黑色的，墙是土黄色的。但镇子里没有人。街上空荡荡的，门开着，桌子上的碗筷还在，饭是凉的，茶壶里的水是隔夜的。

小白糖站在镇口，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道。”他说。

武崧闻了一下。“铁锈。”

小青走进去，推开一间屋子的门。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把锤子，锤柄上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干了的血迹。小青的手缩了回来。

“这锤子。”小白糖走过去，拿起锤子看了看。锤子很沉，柄上的布条缠得很紧，像是用了很多年。他翻过来看锤头，锤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圆形，中间有一个点，像是一只眼睛。

“手宗的标志。”画师猫说。

小白糖把锤子放回去。

镇子深处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挖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很闷。小白糖和武崧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往声音的方向走。小青和大飞跟在后面，画师猫走在最后。

声音是从一个矿洞里传出来的。洞口很大，黑乎乎的，里面看不到底。小白糖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但那声音很近，就在洞口里面一点。

“有人吗。”小白糖喊了一声。

挖东西的声音停了。

然后矿洞里亮起了光。很暗，黄褐色的，像是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光在往洞口移动，很慢，一步一步的。小白糖攥紧了哨棒，武崧把哨棒横在身前。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一只猫。很大的猫，比小白糖见过的任何一个手宗弟子都大。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把钻头，钻头是铁的，很粗，尖端有旋转的螺纹。他的身上穿着手宗弟子的制服，但制服破了很多口子，露出来的皮肤是灰色的。

他的眼睛。

小白糖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像是两个洞。但洞底有什么东西在动，暗红色的，很慢，像是在很深的水底翻涌。

“魔化京剧猫。”画师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钻头猫站在洞口，看着星罗班四个人。他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粗，站姿很稳。他手里的钻头在转，很慢，嗡——嗡——嗡——，声音在矿洞里回荡。

小白糖看着钻头猫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让他想起纳宗的傀儡师，想起录宗的欧阳，想起眼宗的西门。但钻头猫和那些宗主都不一样。那些宗主被混沌控制的时候，眼睛里还有东西在挣扎。钻头猫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黑的，只有深处那一点暗红色在动。

“他完全被控制了。”小白糖说。

钻头猫动了。

他的速度比他的体型看起来快得多。钻头挥过来的时候小白糖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他往旁边一闪，钻头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地面裂了一道缝。碎石崩起来，打在小白糖脸上，疼。

武崧从侧面冲上来，哨棒砸向钻头猫的肩膀。钻头猫没有躲，哨棒砸在他肩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像是砸在铁上。钻头猫的肩膀动都没动。他转头看着武崧，黑色的眼睛盯着他，然后伸手抓住了哨棒。

武崧往回拽，拽不动。

钻头猫把哨棒往旁边一甩，武崧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在矿洞口的岩壁上。小青冲上去，身法展开，水袖缠向钻头猫的手臂。但钻头猫的胳膊太粗了，水袖缠上去就崩断了。小青被钻头的余波扫到，跌在地上。

大飞举起锅砸下来。锅底砸在钻头猫的头上，发出一声巨响。钻头猫的头偏了一下，但只偏了一下。他抬起手，抓住锅沿，把大飞连锅带人举起来，扔了出去。

小白糖冲上去，金色的韵力在掌心亮起。他跳起来，一拳砸在钻头猫的胸口。钻头猫往后退了一步。就一步。然后他的手抓住了小白糖的拳头。

很紧。小白糖觉得自己的手要被捏碎了。

钻头猫把小白糖拎起来，举到眼前。黑色的眼睛盯着小白糖，洞底那一点暗红色在翻涌。小白糖的韵力在体内冲撞，金色的光在钻头猫的手指缝里往外渗。他咬着牙，没有喊。钻头猫的手在收紧。

然后钻头猫停住了。

他的手忽然松了一下。很短，就那么一瞬间。小白糖感觉到那只手上的力道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了钻头猫一下。钻头猫的头偏了偏，看向矿洞外面。

小白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矿洞外面，镇子的方向，有一个身影站在屋顶上。很远，看不清脸。但那身影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钻头猫把小白糖扔在地上。

他转过身，钻头开始转，越来越快。他往矿洞深处跑，脚步声在洞里回荡，越来越远。小白糖趴在地上，喘着气，看着钻头猫消失在黑暗里。

“白糖。”武崧从岩壁那边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小白糖撑着地站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个很深的红印，是钻头猫的手指留下的。韵力还在，但手很疼。

“那个人。”小白糖往镇子方向看。屋顶上已经没有人了。

小青和大飞也爬起来了。小青的水袖断了半截，大飞的锅底凹了一块。画师猫从后面走上来，毛笔握在手里，笔尖在微微发光。

“手宗宗主。”画师猫说。

“什么。”

“那个屋顶上的人。”画师猫说，“手宗的韵力。很淡，但还在。是手宗的宗主。”

小白糖看着镇子。屋顶上空空的，只有几根晾衣绳在风里晃。

那天晚上，星罗班在丽石镇住了一夜。小白糖坐在一间屋子的门槛上，手背上敷着大飞找来的草药。武崧坐在他旁边，哨棒靠在墙上，棍身上有一道新的凹痕。

“钻头猫。”小白糖的声音很轻。

“嗯。”

“他很强。”

武崧没有反驳。

“但他停了一下。”小白糖说，“他要捏碎我的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武崧看着他。

“有人在控制他。”小白糖说，“不是黯。是别人。有人在拽他。”

武崧看着镇子外面。月亮很亮，照在山沟里，屋顶的灰瓦在月光下发白。

“屋顶上那个人。”武崧说。

小白糖点头。

“他认识钻头猫。”小白糖说，“钻头猫也认识他。所以钻头猫跑了。”

武崧把哨棒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棍身上的凹痕很深，武崧的拇指在凹痕上摩挲着。

“手宗。”武崧说，“有两个人。”

小白糖看着自己的手背。红印已经淡了一些，但按下去还是疼。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明天进镇。”小白糖说，“找人。”

武崧点头。

远处，镇子另一头的一间屋子亮着灯。很暗的灯，黄褐色的，和矿洞里那盏一样。灯亮了很久，然后熄了。

小白糖没有看到那盏灯。但他感觉到了。掌心的星星印记在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把手攥起来，靠着门槛，闭上了眼。

念念站在丽石镇外面的山坡上。

他看到了钻头猫，看到了星罗班被打倒，看到了小白糖被拎起来。他的手攥着哨棒，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动。

做宗韵力感知到镇子里有两股韵力。一股很弱，在镇子另一头的一间屋子里，黄褐色的，像是被压着。另一股很强，在矿洞深处，灰黑色的，被混沌裹着。

念念看着镇子里那盏灯亮了又灭。

“手宗。”他轻声说。

他想起白糖说过的话。“手宗有两个人。忠和灵锡。他们是一对。”

念念把哨棒横在膝上。他的做宗韵力探出，很轻，很细，绕过镇子，落在矿洞深处。钻头猫在矿洞最底下，靠着岩壁坐着。他的钻头放在旁边，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在慢慢渗血。他的呼吸很重，很慢。

念念收回韵力。

“他在疼。”念念对着空气说。

做宗宗宫里，白糖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摊着一幅画。丽石镇的矿洞，洞口黑乎乎的。一个很大的身影站在洞口，肩膀上扛着钻头。远处有一个小小的丸子头，手背上有一道红印。

武崧站在他身后。

“钻头猫。”白糖说。

“嗯。”

白糖把笔搁下。他摸了摸手背。他自己的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那个位置。很多年前，在猫土大战里，他的手也被人捏过。很疼。

“忠。”白糖说。

武崧看着他。

“手宗宗主。”白糖说，“他在镇子里。他在看。”

武崧看着画上镇子另一头的那间屋子。画上没有画灯，但画了一扇窗，窗里很暗。

“他在等。”武崧说。

白糖点头。

“等星罗班。”白糖说，“等一个机会。”

窗外，做宗的韵力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而在丽石镇的矿洞深处，钻头猫靠着岩壁，黑色的眼睛盯着黑暗。他的肩膀上伤口在渗血，但他没有动。他的手攥着钻头的柄，攥得很紧。

矿洞上面，镇子另一头，那间屋子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站在门里，看着星罗班亮着灯的那间屋子。很久。

然后门关上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