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并肩

眼宗的大门重新打开了。

冰层碎裂的时候，门里的弟子们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他们揉着眼睛，搓着手臂，看着彼此。有人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练功用的木剑，有人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十年前的衣服。他们站在门里，看着外面的雪峰和天空，看着站在门口的瞳瞳和西门，脸上全是困惑。

瞳瞳站在门口，身上还披着小白糖的外衣。他的个子太小了，那件外衣拖到了膝盖，像一条不合身的裙子。但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看着那些醒过来的弟子。

“瞳瞳师兄？”一个眼宗弟子认出了他，声音里全是惊讶，“你——你不是——”

“被关在冰牢里十年。”瞳瞳替他说完。

弟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瞳瞳转过身，看着站在他身后的西门。西门站在冰塔门口，白色的长袍上还沾着碎冰，花形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的灰色，混沌的纹路从脸上退了下去，但手腕上还留着一圈很淡的黑色痕迹。

“西门。”瞳瞳说。

西门看着他。

“宗主之位。”瞳瞳伸出手。

西门低头看着他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很小，指节上还有冻伤的紫痕，但掌心是干的，没有抖。

“你当宗主。”瞳瞳说，“十年了。你撑着冰塔。你压着混沌。你当了十年眼宗的宗主。现在你继续当。”

西门看着他。

“瞳瞳。”

“我不是在让给你。”瞳瞳的声音很平，“我说的是事实。你当了十年宗主。眼宗在你的封印里活下来了。弟子们一个都没死。”

西门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你在冰里。”

“嗯。”瞳瞳点头，“我在冰里。但我活着出来了。你预知到了。”

西门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混沌痕迹还在，很淡，但还在。十年的混沌，不会那么容易散。

“我撑不住了。”西门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瞳瞳看着他。

“你说什么。”

“混沌。”西门把手腕抬起来，“我压了十年。封印破了，混沌在反噬。我撑不了多久。”

瞳瞳的眉头皱起来。

“你——”

“我能站着。”西门说，“但我使不出瞳术了。预知瞳也散了。天眼台碎了。我剩下的韵力，够我站着，不够我当宗主。”

冰塔门口很安静。眼宗的弟子们围在旁边，没有说话。小白糖站在几步外，武崧站在他旁边，小青和大飞在门口，画师猫在最后面，唐明老师靠着冰墙。

瞳瞳盯着西门看了很久。

“所以你当不了宗主了。”

“嗯。”

“那谁当。”

西门看着他。

“你。”

瞳瞳愣住了。

“你是大选的胜者。”西门说，“十年前。你赢了。我用了瞳术。你输了。但那是假的。现在天眼台碎了。假的没了。赢的人是你。”

瞳瞳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会。”他说，“十年了。我什么都没学。我在冰里待了十年。”

西门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很平静。是那种把什么都算好了的平静。

“你会。”西门说，“你以前什么都不会的时候，练体术练到手掌全是茧。你在冰里待了十年，但你在里面练拳。你打冰墙。你打地。你打自己。你手上的茧比十年前还厚。”

瞳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指节上全是茧，比十年前厚得多。冻伤的紫痕下面，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老茧。

“你打碎冰墙的时候，用的是体术。”西门说，“我没教你。你自己练的。”

瞳瞳攥了一下拳头。

“我当宗主。”他说，“你干什么。”

西门想了想。

“帮你。”他说，“我当不了宗主，但我能站着。我帮你站着。”

瞳瞳盯着他。

“你帮我站着。”

“嗯。”

“你什么都帮不了。”

“我能站着。”西门说，“站在你旁边。跟十年前一样。”

瞳瞳的鼻子动了一下。他别过头，看着冰塔外面的雪峰。雪峰在阳光下很白，很亮，刺得眼睛发酸。

“行。”瞳瞳说，“你站着。”

他转过身，面朝眼宗的弟子们。那些弟子还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瞳瞳往前走了一步，小小的个子站在冰塔门口，风吹着他的短头发，冻伤的手垂在身侧。

“我是瞳瞳。”他说，“十年前的大选，赢的人是我。”

弟子们看着他。

“西门用瞳术让我输了。”瞳瞳说，“然后他把我关了十年。但他关我是为了救我。他预知到我会死。所以他替我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不对。”

他停了一下。

“但他在冰塔里撑了十年。他在天眼台上压了十年的混沌。眼宗被封了十年，但你们活着。一个都没死。”

弟子们互相看着。

“现在我回来了。”瞳瞳说，“天眼台碎了。封印解了。眼宗的门开了。你们可以走了。想去哪去哪。”

没有人动。

“但我要留下来。”瞳瞳说，“我是眼宗的弟子。我要把眼宗重新建起来。”

一个眼宗弟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是个女弟子，个子很高，比瞳瞳高出一个头。她走到瞳瞳面前，低头看着他。

“瞳瞳师兄。”她说，“我是小荷。你还记得我吗。十年前你教我练体术。你说我踢腿的时候膝盖太僵了。”

瞳瞳看着她。

“你膝盖还僵吗。”

小荷笑了一下。她蹲下来，和瞳瞳平视。

“我留下来。”她说。

又一个弟子走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眼宗的弟子们从门口走过来，一个接一个地站在瞳瞳身后。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站过来了。

瞳瞳看着他们，嘴唇抿得很紧。

西门站在冰塔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灰色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慢。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瞳瞳身后半步的位置。

瞳瞳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站太近了。”

“你说站着。”西门说，“没说不让站近。”

瞳瞳“啧”了一声，但没赶他走。

小白糖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瞳瞳小小一个站在前面，西门高高瘦瘦地站在后面半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听到彼此说话。

武崧从旁边走上来，哨棒拄在地上。

“走了。”武崧说。

小白糖点头。他转过身，看着星罗班的队伍。唐明老师靠着冰墙，戒尺上的蓝光在亮。小青和大飞在门口等着，画师猫的毛笔插在腰后。

小白糖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瞳瞳。

“瞳瞳。”

瞳瞳回头。

小白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油纸包着的，圆圆的。他走过去，把那个东西塞进瞳瞳手里。

“丸子。”小白糖说，“大飞做的。凉的，但能吃。”

瞳瞳低头看着手里的丸子。

“你以后要练体术。”小白糖说，“练体术的人要吃饭。”

瞳瞳的鼻子又动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小白糖，看了几秒。

“白糖。”

“嗯。”

“谢谢你。”

小白糖挠了挠头。

“谢什么。”

“谢你叫我。”瞳瞳说，“在冰墙里。你叫我，我听到了。”

小白糖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额头的韵纹在微微发光。

“那我走了。”小白糖说。

他转过身，跟上了星罗班的队伍。武崧走在他旁边，哨棒在冰面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小青和大飞跟在后面，画师猫在最后面，唐明老师走在中间。

小白糖走到冰塔外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瞳瞳站在冰塔门口。西门站在他身后半步。眼宗的弟子们围在他们周围。雪峰上的阳光照下来，落在瞳瞳的小个子身上，落在西门的长袍上，落在那些醒过来的弟子们脸上。

小白糖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念念坐在眼宗外面的石头上。

他看着小白糖从冰塔里走出来。他看着小白糖把丸子塞给瞳瞳。他看着小白糖转过身，跟着星罗班往雪峰下面走。小白糖的背影越来越小，丸子头在雪地里一晃一晃的。

念念把哨棒横在膝上。他没有站起来。他就坐在石头上，看着小白糖走远。

“爸爸。”他对着空气说，“眼宗好了。”

他的做宗韵力感知到瞳瞳和西门的韵力在靠近。两个人的韵力波动叠在一起，很慢，很稳，像是两条河汇在了一起。

念念闭上眼。

“并肩。”他说。

做宗宗宫里，白糖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摊着一幅画。眼宗的冰塔，雪峰，阳光。冰塔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矮的，一个高的。矮的站在前面，高的站在后面半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远处有一个丸子头，正在往雪峰下面走。

武崧站在他身后。

“瞳瞳当了宗主。”白糖说。

“嗯。”

白糖把笔搁下。他摸了摸额头。丸子形状的韵纹在微微发烫。

“西门辅佐。”白糖说，“两个人并肩。”

武崧看着那幅画。

“像我们。”他说。

白糖转头看他。

“嗯。”白糖说，“像我们。”

窗外，做宗的韵力树在风里沙沙响着。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白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武崧。”

“嗯。”

“念念回来了。”

武崧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嗯。”

白糖站起来，走到窗前。做宗的夕阳把宗宫染成金色。韵力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念念。”他轻声说。

眼宗外面，念念从石头上跳下来。

他站在雪地里，握着哨棒，看着星罗班的队伍消失在雪峰下面。小白糖的丸子头已经看不到了，但念念的做宗韵力还能感知到他的韵力波动。很稳，很暖。

念念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他的步子很稳，和武崧教他的一模一样。

雪很大。但他掌心的星星印记暖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