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绝峰领

离开录宗之后，星罗班一路向北。

唐明老师的身体恢复得很慢。傀儡师抽走的那部分督宗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戒尺上的蓝光淡得几乎看不见。老人走路的时候不再走最前面了，他走在队伍中间，步子很稳，但小白糖注意到他每走一段路就会不自觉地按一下胸口。

小白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武崧走在唐明老师旁边。自从录宗那场火之后，他的话比以前更少了。但他握着哨棒的手比从前稳，步子和唐明老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在老人脚步踉跄的时候一步跨过去扶住。

画师猫跟着他们。欧阳留在录宗处理洵怀镇的封印，画师猫说他要跟着星罗班走一段。没有人问为什么。小白糖觉得画师猫大概是在找什么东西。

走了五天，气温开始骤降。

先是风变冷了。那种冷不是自然的冷，带着一种刺骨的、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寒。小白糖裹紧了外衣，鼻子冻得通红。大飞的锅底结了一层薄霜，小青的头发上挂着细小的冰晶。画师猫的毛笔笔尖冻硬了，他不得不把笔揣进怀里捂着。

第六天，眼宗的领地出现在视野里。

眼宗建在一座极高的冰峰上。整座宗宫像一座巨大的冰塔，通体透明，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塔顶有一颗巨大的珠子，珠子是青色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整片大地。

但眼宗的大门关着。

不是普通的关着。大门外面凝着一层厚厚的冰，冰层里面隐约能看到眼宗弟子的身影，他们站在门内，像一尊尊冰雕，一动不动。

唐明老师站在大门前面，戒尺按在冰层上。蓝光闪了一下，灭了。

“封闭了。”唐明老师的声音很沉，“整个眼宗被冰封了。从外面进不去。”

小青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那我们怎么进去？”

画师猫抬头看着冰峰。他的眼睛被冷风吹得眯起来，但目光很锐利。

“绝峰岭。”画师猫说，“眼宗后面有一条路。很险，但能上去。”

唐明老师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画师猫低下头。“录宗的典籍里记载过。眼宗和录宗曾经有往来。绝峰岭是眼宗的后门，只有长老级别的弟子才知道。”

小白糖站在冰峰下面，仰着头往上看。冰峰很高，顶端的冰塔在云层里若隐若现。他摸了摸胸口。那颗种子在跳，和平时一样稳。但越靠近眼宗，跳得越急。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念念跟在后面半天的路程外。

他站在眼宗领地外围的山脊上，看着星罗班的身影消失在绝峰岭的方向。做宗韵力感知到前方有一股极其强烈的瞳之韵波动，从冰峰顶端的塔里渗下来，浓得像凝固的雾。

念念的做宗韵力被那股瞳之韵压着，感知范围缩小了一半。他皱起眉，握紧了哨棒。

“眼宗。”他轻声说。

他想起白糖说过的话。“眼宗是十二宗里最神秘的一个。他们的瞳术能看透一切伪装。眼宗宗主西门，拥有百年罕见的预知瞳。”

白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停顿。念念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停顿像是白糖在斟酌什么。

念念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绝峰岭比画师猫说的还要险。

说是路，其实只是在冰壁上凿出来的一串勉强能落脚的凹坑。大飞背着锅走在最前面，他的体重压得冰壁嘎吱响，但他走得很稳。小青跟在后面，身法轻盈，脚尖点在冰面上几乎不留痕迹。武崧走在唐明老师旁边，一只手扶着冰壁，另一只手随时准备去抓老人的手臂。

小白糖走在最后面。

他爬得很慢。不是体力不够，是冷。那种冷从冰壁里渗出来，透过鞋底、透过手套，一直渗进骨头里。他的手指冻得发僵，每次抓住上一个凹坑的时候都要用力攥几下才能确认抓稳了。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转头往下看。绝峰岭下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什么都看不到。他往上看看，冰塔还在很高的地方，青色的珠子在云层上方发着冷冷的光。

小白糖攥了攥拳头。掌心那颗星星印记在冰天雪地里还是暖的。

“修。”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你在看吗。”

冰壁上的风呼啸着，没有人回答。

小白糖转过头，继续往上爬。

爬到绝峰岭顶部的时候，小白糖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翻上最后一块冰台，瘫在雪地上大口喘气。大飞已经在上面等着了，把锅卸下来，正往里面塞干柴准备生火。小青蹲在冰台边上搓手，武崧站在唐明老师旁边，哨棒握在手里，警惕地扫视四周。

小白糖坐起来，环顾四周。

绝峰岭的顶部是一个不大的平台，三面是悬崖，一面连着眼宗冰塔的侧壁。侧壁上有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一只半闭的眼睛。

“后门。”画师猫说。

他走到石门前，毛笔从怀里取出来，笔尖在石门上画了一道线。墨色渗入石面，石门上的眼睛缓缓睁开。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走廊。走廊很深，弯弯曲曲的，两侧的墙壁是透明的冰，冰里面冻着很多东西。小白糖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冰墙里冻着一只蝴蝶，翅膀还保持着展开的姿态。再往前走，冰墙里冻着一朵花。再往前走，冰墙里冻着一颗石子。

“这些都是什么？”小青问。

唐明老师看着冰墙，戒尺按在冰面上。蓝光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

“记忆。”唐明老师说，“眼宗的冰墙能冻结记忆。瞳术师会把重要的记忆封在冰里，需要的时候再取出来。”

小白糖摸着冰墙往前走。冰很凉，但他的掌心是暖的。他走过蝴蝶，走过花朵，走过石子，走过一片树叶，走过一根羽毛。每一件东西都被冻得完美无缺，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冰墙深处，有一个身影。很小，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那个身影的头发是深灰色的，很短，扎成一个小揪。穿着一件薄薄的眼宗弟子服，衣服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小白糖停住了。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那颗做宗种子在胸口跳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冰墙里的人慢慢抬起了头。

隔着厚厚的冰层，小白糖看到了一张脸。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幼小。圆圆的娃娃脸，大大的眼睛，嘴唇紧紧抿着。那双眼睛在冰层后面看着他，里面有愤怒，有困惑，还有很深很深的、被冻了太久的东西。

“你是谁。”冰墙里的人说。

声音从冰层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

小白糖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是白糖。”

冰墙里的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他的个子很小，比小白糖还矮半个头，但站起来的姿态很稳，像是一把被冻在冰里的刀。

“白糖。”冰墙里的人重复了一遍，“你是星罗班的？”

小白糖点头。

冰墙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冰墙的内侧。冰层很厚，但他的手指在冰面上按出了几道裂纹。

“放我出去。”他说。

武崧从后面走上来，手搭在小白糖肩膀上。他看着冰墙里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谁。”武崧问。

冰墙里的人看着武崧。他的目光落在武崧手里的哨棒上，停了一瞬。

“瞳瞳。”他说，“眼宗弟子。”

画师猫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冰墙前面。他看着瞳瞳，看了很久。

“被关在冰牢里十年的瞳瞳。”画师猫说。

小白糖转头看他。

“十年？”

画师猫点头。“录宗的典籍里记载过。十年前的眼宗宗主大选，瞳瞳是最后的胜者。但在决胜的那一场，西门用瞳术控制了他。”

瞳瞳的手指在冰墙上收紧，裂纹更深了。

“西门。”他的声音变粗了，“西门那个混蛋。”

小白糖看着冰墙里的瞳瞳。小小的个子，圆圆的娃娃脸，但眼睛里全是恨。那种恨被冻了十年，一点都没淡。

“别怕。”小白糖说。

瞳瞳转头看他。

“我帮你出来。”

小白糖抬起手。做宗韵力从掌心涌出，金色的光落在冰墙上。冰层很厚，很硬，但小白糖的韵力渗进去，一点一点地融化。冰在响，嘎吱嘎吱的，像是某种很老的东西在裂开。

武崧在旁边把哨棒插进冰缝里，用力撬了一下。大飞从后面跑过来，千斤鼎砸在冰墙上。小青用身法在水汽中穿梭，把融化的冰水引走。

冰墙裂开了。

瞳瞳从裂缝里跌出来，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身上全是冰碴子，手指冻得发紫，但他攥着拳头，攥得很紧。小白糖蹲下来，把外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瞳瞳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救我。”

小白糖想了想。

“因为你被关着。”小白糖说，“被关着的人，不该被关着。”

瞳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的个子真的很小，站起来也只到小白糖胸口。但他的站姿很稳，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钉。

“西门在哪里。”瞳瞳问。

小白糖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西门在哪里。眼宗宗主，那个用瞳术夺走了瞳瞳宗主之位的猫。他在哪里。

冰塔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瞳瞳。”那个声音说，“你出来了。”

瞳瞳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冰塔深处，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白色的长袍，花形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把随风扇。他的步子很轻，像是踩在冰面上的一片羽毛。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很懒散的、什么都不在意的笑。

但小白糖看到了他的眼睛。

花形的。很漂亮。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浑浊，很暗。像是结冰的湖面下有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西门站在冰塔的走廊尽头，看着瞳瞳。

“十年了。”西门说，“你一点都没变。”

瞳瞳攥紧了拳头。他的眼睛在冰牢里冻了十年，但那团火没有灭。他看着西门，看着那张懒散的脸，看着那双花形的眼睛。

“西门。”他的声音很稳。

“嗯。”

“我要拿回我的东西。”

西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散的雪。

“来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