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十三岁那年,梦境变了。
从前他梦到咚锵镇,总是晴天。石板路干干爽爽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小白糖蹲在练功场边上偷吃丸子,小武崧挥棍的背影被拉得很长。但那天夜里,念念梦到咚锵镇下着雨。
雨很大,哗哗地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念念站在练功场中央,雨水穿透了他的身体——他看不见自己,但他知道自己在。练功场上没有小白糖,没有小武崧,没有唐明老师。空荡荡的,只有雨声。
念念往前走。推开星罗班宿舍的门,里面也空了。通铺上只剩一床叠好的被子,大飞的锅不见了,小青的镜子不见了。小白糖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念念凑近去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雨水把墨迹洇开了。
“我去找武崧了。你们别跟来。”
念念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梦里跑起来。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刺骨。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咚锵镇,跑过湿滑的田埂,一直跑到镇子外面的荒山上。山路上有新鲜的脚印,很小,是小白糖的。
山顶上有人在等他。
小白糖坐在那块他们启动韵阵的巨石旁边,浑身湿透了,怀里抱着那个丸子布偶。布偶的耳朵已经磨得快破了,但被仔细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和小白糖自己缝衣服的针脚一模一样。
念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小白糖抬起头。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脸上没了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念念的方向,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像知道有人在那里。
“你来了。”小白糖说。
念念蹲下来。雨水打湿了他的意识,他觉得冷。
“丸子头哥哥,”念念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了?”
小白糖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偶。
“武崧走了。”他说,“他被打宗的人带走了。说是打宗宗主要亲自教他。他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再见,就留了一根哨棒。”
念念看着小白糖手里的布偶。那只布偶的肚子上有一道缝过的痕迹,线拆开过又缝上了,缝得很仔细。
“你拆了布偶。”念念说。
小白糖的手指摸了摸那道缝线。
“里面有字。”他的声音很轻,“平安。我看到了。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我知道不是我自己。我缝东西缝不成这样。”
念念的喉咙堵住了。
“丸子头哥哥。”
“你说,给我布偶的人,”小白糖抬起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雨幕,“是不是知道武崧会走?”
念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人是不是知道我会一个人留在这里?”小白糖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不是知道我会难过?所以给我留了平安两个字?”
念念伸出手,穿过雨幕,放在小白糖的肩膀上。小白糖感觉不到他的触碰,但他缩了缩肩膀,像是觉得冷了。
“丸子头哥哥,”念念的声音很轻,“武崧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离不开你。”念念说,“你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不管分开多久,他都会回来。”
小白糖低着头,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布偶的耳朵上。
“你是谁?”他忽然问。
念念愣住了。
“我每次都能感觉到你在。”小白糖抬起头,目光在雨幕中搜寻,“你一直在看我。在练功场外面,在矮树丛后面。我能感觉到。你是谁?”
念念张了张嘴。
“我……”他的声音很轻,“我是念念。”
“念念?”小白糖歪了歪头,“你姓什么?”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姓白。”他说,“白糖的白。”
小白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盯着念念的方向看了很久,雨声在两人之间哗哗地响着。
“你认识我。”小白糖说,“你认识长大之后的我。”
念念没有回答。
“他过得好吗?”小白糖问,“长大之后的我。”
念念的眼泪混在雨水里,分不清了。
“好。”他的声音哑了,“他过得很好。他有了很厉害的朋友,有了想守护的人,有了一个家。他每天都很忙,但每天都很开心。”
小白糖看着念念的方向。
“那他……还记得武崧吗?”
“记得。”念念说,“每天都记得。”
小白糖低下头,把布偶抱紧了一点。
“那就好。”他的声音很轻,“那我就放心了。”
念念在梦里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他坐起来,窗外天还没亮。做宗宗宫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韵力树在风里沙沙响。念念抬手擦了擦脸,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下了床,光着脚走出卧房。走廊尽头,白糖书房的灯亮着。念念走过去,推开门。白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做宗的宗务卷轴,但笔搁在砚台上,一个字没写。
他抬起头,看到念念,愣了一下。
“念念?怎么了?”
念念走过去,站在桌前。
“爸爸。”他的声音很哑,“武崧离开过你吗?”
白糖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你梦到了?”
念念点头。
白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念念面前。他蹲下来,握住念念冰凉的手。
“在你父亲十二岁那年,”白糖的声音很平,“打宗宗主派人来接他。打宗世家的孩子,到了年纪要回本宗受训。他不肯走,打宗的人硬把他带走了。”
念念听着。
“他走的那天,留了一根哨棒给我。”白糖说,“那根哨棒就是他小时候用的,断了一截。他把它放在我枕头旁边。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你哭了吗?”
白糖笑了一下。
“哭了。”他说,“哭了三天。大飞怎么哄都哄不好。小青骂我,说‘他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至于吗’。我说至于。”
念念看着白糖的眼睛。
“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了。”白糖的声音很轻,“三个月之后。他偷跑回来的。打宗宗主气得半死,但他不管。他回来的时候一身泥,头发乱得像鸡窝,站在星罗班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白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丸子,我回来了’。”
念念的鼻子一酸。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白糖说,“但这一句就够了。”
念念低下头。白糖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念念的头发蹭着白糖的下巴,微微发痒。
“念念,”白糖的声音很轻,“你丸子哥哥比你想象的坚强。他一个人也能撑过去。何况武崧没有真的离开他。三个月而已。”
“三个月很长。”念念闷闷地说。
“是很长。”白糖说,“但你父亲回来了。不管分开多久,他都会回来。”
念念把脸埋在白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他说:“爸爸,我能不能去一趟打宗?”
白糖低头看他。
“去找父亲?”
“嗯。”念念说,“我想看看他。”
白糖看着念念的侧脸。十三岁的念念,已经到他肩膀了,眉眼间的轮廓越来越像武崧。但这个靠在他怀里撒娇的动作,还和小时候一样。
“去吧。”白糖说,“我让人送你去。”
念念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爸爸不问我为什么去?”
“不用问。”白糖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是去打宗找你父亲。这个理由够了。”
念念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念念坐着做宗的马车去了打宗。武崧正在练功场上教弟子,看到念念从马车上跳下来,愣了一下。
“念念?你怎么来了?”
念念跑过去,站在武崧面前。武崧比白糖还高半个头,念念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父亲。”念念喘着气,“我做了个梦。”
武崧看着他红红的眼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什么梦?”
“梦见丸子哥哥一个人坐在雨里。”念念的声音在发抖,“臭屁精哥哥走了。他一个人。他很难过。”
武崧的手微微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念念说,“我想来看看你。”
武崧沉默了一会儿。
“我好好的。”他说,“你父亲也好好地在做宗。”
“我知道。”念念低下头,“但我就是想来看看。”
武崧看着念念。十三岁的念念,站在打宗练功场上,被风吹得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但努力忍着没哭。那个倔强的样子,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武崧伸手,把念念拉过来,抱了一下。
很短。就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看到了?”武崧说,“我没事。”
念念愣了一下。武崧从来不在练功场上抱他。打宗宗主在弟子面前永远是严厉的、不动声色的。但刚才那一下,虽然很快,周围好几个弟子都看到了。
念念笑了。
“看到了。”他说,“父亲没事。”
武崧转过身,对旁边的打宗弟子说:“今天提前收功。”
弟子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问。
武崧带着念念往打宗宗宫走。念念走在他旁边,步子迈得很大才能跟上。
“父亲。”念念忽然说。
“嗯。”
“你当年离开咚锵镇的时候,哭了没有?”
武崧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过一道回廊,阳光从柱子的缝隙间落下来。
“没有。”武崧说。
念念歪头看他。
“真的?”
武崧低头看了念念一眼。
“你父亲哭了。”他说,“我没哭。”
念念想了想,然后笑了。
“父亲骗人。”
“我没骗你。”
“你耳朵红了。”
武崧的脚步顿了一下。念念笑得更大声了,跑了两步躲到回廊柱子后面。武崧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十二岁的自己站在星罗班门口,看到白糖红着眼眶冲过来,嘴里骂着“臭屁精你还知道回来”,然后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当时耳朵也红了。
但他没哭。
真的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