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独自踏上了归途。
出发之前,白糖站在宗宫门口,帮他整理包袱。包袱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一卷帛书的拓本。白糖把拓本递给念念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这是那卷时空韵阵的副本。”白糖的声音很平,“真正的帛书我留在密室里了。这份拓本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散了。”
念念接过来,放进包袱里。
“爸爸不跟我去?”
“不去了。”白糖说。他站在晨光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十五年了,做宗宗主脸上多了些细纹,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笑纹,是念念从小到大一点点刻上去的。他看着念念,目光很稳。
“这次你自己去。”
念念点头。
武崧从宗宫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念念的哨棒。那根哨棒是武崧去年亲手打的,用的是打宗特有的赤铁木,棍身沉重,握柄处按照念念的手型打磨过。念念接过哨棒,掂了掂,手感很好。
“父亲。”
“嗯。”
“我会回来的。”
武崧伸手拍了拍念念的肩膀。十五岁的念念,已经到武崧下巴了,肩膀宽了,手臂上有练棍法练出来的肌肉线条。但武崧拍他肩膀的动作,和拍五岁的念念时一模一样。
“别改变任何事。”武崧说。
“我知道。”
“如果出了任何问题——”
“我会立刻回来。”念念说,“我记住了。”
武崧看着他,点了点头。
念念转身,展开拓本,做宗韵力注入其中。金色的光阵在脚下亮起,光芒柔和而稳定。念念站在光阵中央,最后看了一眼两个爸爸。
白糖站在宗宫门口,朝他笑了一下。武崧站在白糖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的。
念念深吸一口气。
“我走了。”
光芒吞没视野。
再睁眼时,他站在了咚锵镇外的荒山上。和十岁那年落地的位置不同,这次他直接落在了山顶那块巨石旁边。拓本的力量比帛书弱一些,但足够精准。
念念收起拓本,环顾四周。
荒山和记忆中一样,几棵歪脖子松树,巨石上还残留着当年他们启动韵阵留下的微弱痕迹。念念蹲下来,手指触了触那些痕迹,做宗韵力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山路上有新鲜的脚印。很乱,很多,来来回回踩了好多遍。碎石被踢得到处都是,还有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
念念的心沉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往山下跑。跑到山脚,转过最后一个弯,他看到了咚锵镇。镇子还在,屋顶还在,炊烟还在。但气氛不对。镇口围了一群人,念念认出了其中几个面孔——是镇上杂货铺的老猫,还有卖丸子的摊主。
他们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念念凑近了几步,竖起耳朵。
“听说是前几天的魔物……”
“星罗班那个孩子伤的……”
“唐明老师带他们去山上修行,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混沌兽……”
念念的血凉了半截。
他转身就往练功场跑。练功场空荡荡的,没有人。星罗班的宿舍门开着,他冲进去,里面也没人。但通铺上留着一张纸条,是大飞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都在唐明老师屋里。别乱跑。”
念念退出宿舍,往唐明老师的屋子跑。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到了一屋子人。大飞坐在墙角,脸上有伤,手臂上缠着布条。小青站在窗边,眼眶红红的。唐明老师坐在床前,手里拿着戒尺,正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床上躺着小武崧。
念念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
小武崧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头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臂上打了夹板,身上盖着的被子上隐约渗出血迹。他闭着眼,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
而床边还趴着一个人。
小白糖。
他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小武崧的手,头抵在床沿上。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有擦伤,后背有一道很长的划痕,血迹干在衣服上,黑褐色的。他没哭,但他整个人在发抖。那种抖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止都止不住。
念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唐明老师抬起头,看到了他。老人的目光平静而深沉,在念念脸上停了几秒。念念以为他会问“你是谁”,但唐明老师什么都没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给小武崧换药。
念念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他绕过唐明老师,走到床的另一边,蹲下来。
小白糖没有抬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小武崧身上,嘴唇翕动着,念念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别死。”小白糖的声音很轻很轻,“臭屁精你别死。你说了要跟我一起练棍法的。你说了要当打宗宗主的。你说了……”
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
念念伸出手,放在小白糖的背上。这一次和梦里不同,他碰得到。他的手实实在在落在了小白糖的后背上。小白糖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他看到了念念。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黑发,眉眼间有白糖的圆润轮廓和武崧的锐利线条,手里握着一根赤铁木的哨棒,蹲在他面前。
小白糖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念念看着小白糖的脸。十五岁的念念看着十二岁的小白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明白了为什么白糖每次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明白了为什么武崧教他棍法的时候总是格外认真,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一家三口要在那个旧屋里住那么多天。
因为面前这个丸子头,太脆弱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身边这些人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那个躺在床上的臭屁精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的朋友快死了,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叫念念。”念念说。
小白糖看着他。
“你长得像……”小白糖的声音顿住了,“你像那个给我布偶的人。”
念念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的味道。”小白糖吸了吸鼻子,“那种糖的味道。布偶上有,你也有。”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糖做糖的时候总喜欢让他帮忙,手上沾的甜味洗都洗不掉。
“那是……”念念的声音停了一下,“那是我爸爸的味道。”
小白糖盯着他。
“你爸爸是谁?”
念念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床上的小武崧。打宗韵力探入,小武崧体内的气息很弱,但没断。那颗打宗韵力的核心还在,只是被混沌侵蚀得很深,像一颗埋在泥里的珠子。
念念闭上眼。
做宗韵力和打宗韵力同时涌出,金色与赤红交织,顺着他的手掌渡入小武崧体内。两种韵力像两只手,一只托住那颗珠子,一只把泥土一点一点拨开。小武崧的眉头皱了一下,呼吸忽然重了一拍。
唐明老师猛地抬头看向念念。
念念没有停。韵力持续输出,把混沌的残余从小武崧的经脉里逼出来。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微微发颤。这比他自己打一场仗还要费力。小武崧体内的混沌太深了,像扎了根的荆棘,每拔一寸都带着血。
但念念没有松手。
他想起武崧教他棍法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守你想守的东西”。他想起白糖画画的时候跟他说的那句话——“爸爸只求平安”。
他想起十岁那年,他站在矮树丛后面看着小白糖抱着丸子布偶笑的样子。
他想守住那个笑容。
混沌的最后一缕从小武崧体内被逼出来。念念猛地收回韵力,整个人往后一仰,撑着床沿才没摔倒。他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小白糖猛地转头。小武崧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小白糖脸上。
“你……”小武崧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哭什么。”
小白糖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没哭。”他嘴硬,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臭屁精你吓死我了。”
小武崧看着他。虚弱地抬起手,在小白糖额头上弹了一下。很轻,轻得像没用力气。
“别哭了。”小武崧说,“丑。”
小白糖攥着他的手,用力点头。眼泪掉在被子上,一滴一滴的。
念念退后两步,靠着墙站住。他的腿在发软,韵力透支让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但他靠着墙,看着床上的小武崧和小白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唐明老师走过来,站在念念面前。
老人的目光很深。他看着念念,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念念肩膀上拍了一下。
“辛苦了。”唐明老师说。
念念的鼻子一酸。
“唐明老师。”他的声音很轻。
“嗯。”
“我爸爸让我跟您说一句话。”
唐明老师看着他。
念念深吸一口气,把白糖嘱咐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他说,‘谢谢您教他’。”
唐明老师的手在念念肩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手,点了点头。
“告诉他,”唐明老师的声音很平,“他学得很好。”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在练功场外围的矮树丛后面睡着了。他太累了,靠着树干,哨棒横在膝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走过来。
小白糖蹲在他旁边。
“喂。”小白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你醒着吗?”
念念睁开眼。
小白糖手里拿着两个丸子,递了一个给念念。念念接过来,咬了一口。和小时候梦到的一样,肉的,很香,有点咸。
“你爸爸是谁?”小白糖问。
念念嚼着丸子,看着天上的月亮。
“一个很厉害的人。”他说。
“有多厉害?”
“他救过很多人。”念念说,“但他最厉害的事,是让一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
小白糖歪着头。
“像我和臭屁精那样?”
念念笑了。
“差不多。”他说,“但比你们还笨。”
小白糖想了想,也笑了。他咬了一口自己的丸子,靠在树上,和念念并肩坐着。两个少年坐在矮树丛后面,安安静静地吃丸子。
“念念。”小白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念念转头看他。
小白糖没有看他,他望着天上的月亮,嘴角还沾着丸子碎屑。
“谢谢你救了臭屁精。”小白糖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但我知道你救了他。”
念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半个丸子。
“丸子头哥哥。”他的声音很轻。
小白糖转头看他。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念念说,“你都要好好吃丸子。”
小白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啊。”
“你答应我。”
小白糖看着念念认真的脸。
“好。”他说,“我答应你。”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拓本的时间快到了,他能感觉到韵力在缓缓消散。他把哨棒拿起来,最后看了小白糖一眼。
“我该走了。”
小白糖也站起来。
“你还来吗?”
念念想了想。
“也许。”他说,“等你再大一点。”
小白糖歪着头。
“多大?”
念念没有回答。他退后两步,拓本的光芒在脚下亮起。金色的光柔和地包裹住他,像一层温暖的被子。
小白糖站在树丛旁边,看着念念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变淡。
“念念!”他忽然喊了一声。
念念抬起头。
“下次来的时候,”小白糖说,“我带你去见臭屁精。他肯定会喜欢你的。”
念念笑了。
“好。”
光散了。
小白糖站在原地,面前空无一人。只有树丛旁边的石头上,还放着一颗糖。油纸包着的,圆圆的。
小白糖捡起来,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像某个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