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念念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草席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到院子里。晨雾浓得像棉花,把咚锵镇裹得严严实实。念念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包袱里翻出炭条和一张干净的宣纸。
白糖醒来的时候,看到念念趴在门槛上画画。
他走过去,蹲在旁边看。念念画得很认真,炭条在纸上沙沙地响。画面上是一个练功场,四个小孩在训练,一个大人站在最前面。画的下方,念念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送给丸子头哥哥。”
白糖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
“念念。”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想把画送给他?”
念念点头,没有抬头:“我昨天晚上想了好久。丸子头哥哥以后会有很多难过的事,他可能会忘记现在有多开心。我想让他记住。”
白糖看着念念笔下的练功场。小白糖在偷吃丸子,小武崧在旁边瞪他,大飞背着锅笑,小青在转圈,唐明老师拿着戒尺站在前面。每个人的脸都画得很细致,连小白糖嘴角的丸子碎屑都画出来了。
“爸爸。”念念放下炭条,把画拿起来端详了一下,“我画得好吗?”
“好。”白糖的声音很轻,“画得特别好。”
念念把画晾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一根细绳扎好。他站起来,往练功场的方向看了看。晨雾还没散,但练功场上已经有人影晃动了——唐明老师总是第一个到。
“爸爸,我能去放吗?”
白糖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他说,“你放过去之后,可能会被丸子头哥哥发现。”
念念想了想:“那我放在他每天都会去的地方。练功场边上那丛矮树后面,他偷吃丸子的时候会蹲在那里。”
白糖笑了,鼻子有点酸。
“好。”他说,“爸爸陪你去。”
父子俩沿着田埂往练功场走。武崧站在旧屋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跟上去。他知道这个时刻是属于念念和白糖的。
练功场外围的矮树丛里,念念找到了小白糖经常蹲的那个位置。地上还有几颗散落的丸子碎屑,角落里有一块被坐得光溜溜的石头。
念念蹲下来,把画轴轻轻放在石头旁边,又往上面压了一颗糖——白糖新做的,圆圆的,用油纸包着。念念看了看,觉得还少了什么,又把丸子布偶从包袱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
“念念。”白糖在身后说,“那个布偶是你最喜欢的。”
念念抱着布偶,低头看了一会儿。布偶的耳朵已经被他抱得起了毛边,上面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白糖亲手缝的。他每天睡觉都要抱着,出门也要带着。
“爸爸,”念念的声音很小,“丸子头哥哥比我更需要它。”
白糖蹲下来,看着念念。
“念念,”他说,“你确定吗?”
念念点头。他把布偶放在画轴旁边,摆正,让布偶的脸朝着练功场的方向。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念念说,“等他来了看到就好了。”
白糖看着地上的三样东西:一幅画,一颗糖,一个丸子布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离开咚锵镇之前,也是在那个位置留下一颗糖。念念做的事,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但念念比当年的他更勇敢。
当年白糖留下糖就跑了,连看一眼都没敢。但念念留完东西之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矮树丛后面,安安静静地等。
晨雾渐渐散了。练功场上传来脚步声,唐明老师带着四个孩子走出来。小白糖果然像往常一样,训练间隙溜到了矮树丛后面。
念念站在树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小白糖走到那块石头旁边。
小白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拿起画轴展开。他看了一会儿,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幅画,又拿起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他看到了那个丸子布偶。
小白糖把布偶拿起来。
他盯着布偶看了一会儿。那个歪歪扭扭的、耳朵起毛边的、一看就是缝了很多年的旧布偶。小白糖的手指摸了摸布偶的耳朵,然后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念念往树后缩了一步,但没有跑。
小白糖的目光从矮树丛上扫过,没看到什么。他又低下头,看着布偶。他把布偶抱在怀里,抱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念念看到那个笑容,胸口猛地一酸。
小白糖抱着布偶蹲在原地,把画轴重新展开,指着画上的小人一个一个看。他看得很慢,手指在每个小人的脸上点了一下。点到大飞的时候他咧嘴笑了,点到小武崧的时候他做了个鬼脸,点到自己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好像在想什么。
念念站在树后,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他只是抬手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身,往旧屋的方向走。
白糖跟在他身后。
“念念。”
“嗯。”
“你哭吧。”
“我不哭。”念念的声音很轻,“父亲说过,念念是打宗和做宗宗主的儿子。”
白糖伸手拉住念念的手。
“念念,”他说,“你父亲也哭过。只是他不让别人看到。”
念念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白糖。
白糖蹲下来,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
“丸子头哥哥收到礼物了。”白糖说,“他很喜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笑了。”白糖说,“那个丸子,收到好东西就会笑。他刚才笑得很开心。”
念念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爸爸。”他的声音闷闷的,“丸子布偶会陪着他吗?”
“会。”
“那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会怕黑了。”
“嗯。”
念念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随时。”
念念回头看了一眼练功场的方向。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照得整个镇子亮堂堂的。小白糖已经抱着布偶跑回了练功场,小武崧正指着布偶问他什么,小白糖挺着胸脯在炫耀。小武崧一脸“你从哪里捡的破烂”的表情,但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
“现在就走。”念念说。
白糖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回走。
武崧站在旧屋门口等他们。看到念念红着眼眶但表情平静,他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把念念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念念搂着武崧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父亲,”念念的声音闷闷的,“我把丸子布偶送给丸子头哥哥了。”
武崧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他说,“你做得对。”
“父亲不生气?那是爸爸给我做的。”
“你爸爸可以再给你做一个。”武崧的声音很平,“但丸子头哥哥只有一个。”
念念把脸埋在武崧肩膀上,过了一会儿,他说:“父亲。”
“嗯。”
“等我以后长大了,会再来看他们的。”
“好。”
“到时候我带新的布偶来。”
“好。”
武崧抱着念念走进旧屋。白糖跟在后面,最后看了一眼练功场的方向。
小白糖正抱着丸子布偶站在练功场上,被唐明老师说了句“你从哪捡来的东西,快去洗手吃饭”。小白糖把布偶藏进怀里,冲小武崧做了个鬼脸。小武崧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白糖笑了。
他关上门,把咚咚锵镇关在外面。
帛书展开,韵力注入,金色的光阵在旧屋的地面上亮起。念念从武崧怀里下来,站在两个爸爸中间。他已经不哭了。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光,深吸了一口气。
“念念。”白糖喊他。
念念抬头。
“丸子布偶上面,爸爸绣了三个字。”白糖说。
念念愣了一下。他每天抱着那个布偶睡觉,从来没有发现上面有字。
“在哪里?”
“肚子里面。”白糖说,“要拆开才能看到。”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是什么字?”
白糖看着他,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
“平安。”他说,“爸爸只求这个。”
念念的鼻子又酸了。但他没有哭。他用力点了点头,拉紧了白糖和武崧的手。
光阵暴涨,吞没了三个人。
最后一刻,念念听到外面传来小白糖的声音,很遥远,但很清晰。
“臭屁精!你看!这个布偶的耳朵上有朵花!是你画的吗?”
“我画的?我画那种东西干什么?”
“那谁画的?”
“不知道。丑死了。”
“才不丑!这是花!”
“那是狗尾巴草。”
“臭屁精你眼瞎——”
声音渐渐远去。
光散去。
做宗宗宫的密室,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帛书上的符文缓缓暗下去,余温散尽。
念念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来时的位置。白糖和武崧在他两边,手还握着。
“到家了。”白糖说。
念念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颗金色的星星印记还在,五岁时韵力树给他的。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爸爸。”念念抬起头,“我能再做一个丸子布偶吗?”
白糖蹲下来,和他平视。
“能。”他说,“爸爸教你。”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白糖坐在他床边。念念的枕头边空了一块,少了那个丸子布偶。但念念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
武崧走进来,站在白糖身后。
“他睡了?”
“嗯。”
武崧看着念念空了的枕头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布偶,”他说,“你绣了什么?”
“平安。”白糖说。
武崧伸手放在白糖肩上。
“他会平安的。”武崧说,“我们都会。”
白糖闭上眼。
窗外的做宗韵力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响着,像是远方的练功场上,那些十二岁的少年们奔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