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做宗宗宫的天空蓝得透亮,韵力树的花已经落了,枝头挂着初春的嫩叶。白糖站在宗宫门口,手里握着那卷帛书,武崧站在他旁边,念念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他们身后。
包袱里装着念念画了五年的画册,丸子布偶,还有三颗白糖新做的糖——念念坚持要带礼物给丸子头哥哥。
“准备好了?”白糖回头问。
念念点头。
白糖展开帛书,做宗韵力注入,符文亮起,金色的光阵在三人脚下展开。念念看着脚下的光,深吸了一口气。十岁的他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时空的边界,历史的重量,那些不能触碰的规则。
他攥紧了包袱带子。
“念念。”武崧低头看他,“记住父亲说的话。”
“嗯。不改变任何事。”念念的声音很稳,“只是看。”
白糖看了念念一眼,伸手拉住他的手。武崧牵住念念另一边的手。三人踏入光阵。
光芒吞没视野。
再睁眼时,熟悉的泥土和青草气息扑面而来。白糖第一个站稳,环顾四周。他们落在咚锵镇外围的矮坡后面,和上次一样的位置。镇子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练功场方向传来唐明老师中气十足的喊声。
念念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白糖低头看他。念念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远方的练功场。白糖忽然觉得念念此刻看起来很像武崧——那种在紧张时反而更加冷静的习惯,完全是武崧教出来的。
“走。”武崧说。
他们沿着矮坡往镇子方向走。念念走在两个爸爸中间,步子很稳,没有五岁时那种兴奋地往前冲的样子。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看路边熟悉的野花,看远处歪歪斜斜的屋顶,看田埂上被踩出来的小路。
走到练功场外围那丛矮树后面时,念念停了下来。
练功场上,四个孩子正在晨练。
念念看到了他们。十二岁的小白糖正被唐明老师罚扎马步,蹲在练功场最边上,脸皱成一团但还在偷偷跟旁边的小武崧挤眉弄眼。小武崧站在他旁边,一脸嫌弃地别过头,但手里的哨棒微微挡在了小白糖前面。大飞在练臂力,背上的锅一晃一晃的。小青在练身法,脚尖点地转圈,裙摆像一朵花。
念念看了很久。
白糖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他也在看,但他看的是念念。念念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努力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
“爸爸。”念念忽然开口,声音很小。
“嗯。”
“丸子头哥哥比我想象的还要开心。”
白糖的胸口酸了一下。
“因为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念念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十岁的孩子,“他不知道以后要打那么多仗,不知道会受伤,不知道会失去谁。他现在只知道今天的丸子很好吃,臭屁精哥哥虽然嘴上嫌弃但偷偷给他递饼,凶老师罚他站但其实一直在看他有没有摔倒。”
白糖低下头。
念念回过头,看着白糖。
“爸爸,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白糖蹲下来,和念念平视。
“嗯。”他说,“爸爸以前也是这样的。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吃丸子,只知道每天跟武崧吵架,只知道跟着唐明老师学韵力。觉得日子永远都会这样过下去。”
念念伸出手,摸了摸白糖的脸。
“那爸爸后来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白糖想了想。
“因为你父亲。”他说,“因为他一直在。不管我怎么笨、怎么弱、怎么惹麻烦,他都在。他让我知道,有些东西值得变强。”
念念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继续看练功场。
小白糖被罚完站了,正一瘸一拐地走到练功场边上坐下。小武崧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半个饼递过去。小白糖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冲小武崧笑了一下。小武崧别过脸,但耳朵尖红了。
念念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
“父亲。”他轻声喊。
武崧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怎么了?”
“你小时候对丸子头哥哥很好。”念念说,“你嘴上骂他,但你一直在他旁边。”
武崧看着练功场上那两个小小身影。
“因为他太笨了。”武崧说,“不管着不行。”
念念笑了。
那天下午,念念坐在矮树后面画画。他带了炭条和几张宣纸,把练功场上的每一个人都画下来。小白糖偷吃丸子,小武崧练棍法,大飞背着锅跑,小青转圈,唐明老师拿着戒尺。他画得比五岁时好多了,每个人的神态都抓得很准。
白糖坐在旁边看着他画。
“念念,”他忽然开口,“你想不想走近一点?”
念念的炭条停了一下。
“可以吗?”
“可以。”白糖说,“就看看。不说话,不打扰。”
念念想了想,放下炭条,站起来。他往练功场方向走了几步,走到矮树丛边缘,离练功场只有十几步远。这个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小白糖脸上的表情,能看到小武崧握哨棒的手指。
小白糖正在跟小武崧对练。两个小孩打得有来有回,棍棒交击的声音清脆有力。念念站在树丛后面,安静地看着。
忽然,小白糖的棍法出了问题。他出棍太急,重心不稳,被小武崧一棍扫在手臂上,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小武崧收了棍,站在原地看他。
“再来。”小白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小武崧皱眉:“你刚才那招不对。我说了要先沉丹田——”
“知道啦知道啦。”小白糖揉了揉被打中的手臂,笑嘻嘻的,“再来一次,我肯定行。”
小武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手臂。”他说。
“没事,就擦了一下。”
“我看看。”
“不用——”
小武崧已经走过去,拽起小白糖的手臂。袖子撸上去,手臂上一道红痕。小武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为什么不躲?”
“我躲了,没躲开。”
“你根本没躲。”小武崧的声音有点沉,“你看到我棍来了,你故意没躲。”
小白糖挠了挠头:“那个角度我躲了就会摔到石头上。石头比较硬。”
小武崧瞪着他。
“你笨不笨?”
“你才笨!”
“石头上摔一下比棍子打一下疼多了。”
“但是摔到石头会受伤啊。被棍子打一下又不会死。”
小武崧盯着他看了很久。
“蠢货。”他说。
但他没有松开小白糖的手臂。他从怀里摸出一条布条,笨手笨脚地帮小白糖缠了两圈。动作很粗糙,缠得歪歪扭扭的,但小白糖低头看着那条布,咧开嘴笑了。
“臭屁精。”小白糖说。
“干嘛。”
“你真好。”
小武崧猛地松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练棍法!别废话!”
“等等我嘛——”
两个少年跑远了。
念念站在树丛后面,手里的炭条握得很紧。
白糖走到他身边。
“念念。”
念念转过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爸爸。”他的声音有些哑,“丸子头哥哥和臭屁精哥哥……他们真的很喜欢对方。”
白糖看着念念。
“嗯。”他说,“他们自己还不知道。但他们以后会知道的。”
念念低下头,把炭条收起来。
“爸爸,”他的声音很轻,“你说过,你以前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他们以后要经历什么,知道他们会受伤,会难过,会有打不过的敌人。”
白糖看着他。
“但念念,”念念抬起头,“我觉得他们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为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已经在保护对方了。”念念说,“丸子头哥哥不躲棍子是因为不想摔到石头上——但他其实是怕臭屁精哥哥自责。臭屁精哥哥给他缠布条的时候手在抖——他其实很怕丸子头哥哥受伤。”
念念把画册收进包袱里,抬头看着白糖。
“爸爸,我以后也会遇到这样的人吗?”
白糖伸手揉了揉念念的脑袋。
“会。”他说,“念念以后也会遇到一个人,让你宁愿被棍子打也不想让他自责。”
念念想了想,笑了。
“那我要好好练棍法。”
“为什么?”
“这样我就能在遇到那个人之前变得很厉害。”念念说,“厉害到不会被打到。”
白糖看着念念的眼睛。十岁的念念,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里面的东西很亮、很稳。
“会的。”白糖说。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咚锵镇外的旧屋里。念念睡着之后,白糖走到院子里,看到武崧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截旧哨棒。
就是那截他留在小武崧门口的哨棒碎片。白天念念和小白糖在练功场上的时候,小武崧把那截哨棒给小白糖看了。白糖看到小白糖接过哨棒的表情,他认得那种表情——那是一种被人在乎的感觉。
“武崧。”白糖在武崧旁边坐下。
武崧把哨棒收起来,没有说话。
“你看到今天了。”白糖说,“你的棍子,他一直在用。”
武崧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声音很轻。
白糖靠在他肩上。
“念念说,他觉得他们很厉害。”
武崧侧头看他。
“他长大了。”白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武崧伸手揽住白糖的肩膀。
“像你。”他说。
白糖笑了:“哪里像我?”
“哪里都像。”武崧说,“话多,爱笑,想太多,什么都懂。”
白糖抬手戳了他一下:“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武崧没回答,只是把白糖往怀里拢了拢。
夜风很凉,带着咚锵镇特有的泥土和饭菜香气。练功场那边已经安静了,星罗班的灯火也一盏一盏熄了。
白糖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的自己。那个蹲在练功场边上偷吃丸子的丸子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那个被武崧骂“蠢货”还笑嘻嘻的傻瓜。
那个人是他。
那个人的未来里有武崧,有念念,有做宗宗宫,有韵力树,有无数个在书房里画画的夜晚,有无数个在练功场上教念念挥棍的清晨。
那个人很幸运。
白糖睁开眼,抬头看星星。有一颗特别亮,就在星罗班的方向。
“武崧。”他的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武崧低头看他。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他旁边。”白糖说,“谢谢你在我旁边。”
武崧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下巴抵在白糖头顶,安静地看着夜空。
屋里,念念翻了个身,抱着丸子布偶。他梦到小白糖了。小白糖站在练功场上,举着那截旧哨棒,朝他挥手。
“喂——”小白糖喊,“你爸爸来了吗?”
念念跑过去。
“来了。”他说,“他在外面看星星。”
小白糖歪头:“他为什么不进来?”
念念想了想:“因为他在看过去的你。”
小白糖不太懂,但他挠了挠头,笑了。
“那你帮我跟他说,”小白糖的声音清清脆脆的,“糖很好吃。让他别担心。”
念念点头。
“还有,”小白糖又补了一句,“臭屁精给我缠布条了。他缠得好丑,但我没拆。”
念念笑了。
“我会告诉他的。”
小白糖挥了挥手,跑远了。念念站在练功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月光很亮,照在小白糖的丸子头上,闪闪的。
念念睁开眼。
旧屋的屋顶在头顶,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丸子布偶在怀里,温热的。他翻了个身,看到门口坐着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念念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他又睡着了。1
老师写得太细腻啦,看得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