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十岁那年春天,韵力树又开了一次花。
和五岁半那次不同,这次的花开得很安静。没有漫天的金色花瓣,没有低沉的嗡鸣,只是在某个清晨,韵力树的每一根枝条上都冒出了一朵花。恰好三百六十五朵,白糖数过,不多不少。
念念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
他已经长高了很多,到武崧胸口了。头发还是乱蓬蓬的,但脸上褪去了婴儿肥,下巴的线条开始有了棱角。他站在韵力树下,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仰着头,金色的光落在他脸上。
白糖站在廊下看着。
念念的背影和五岁时不一样了,肩膀宽了一些,站姿更稳。但仰头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小孩特有的认真。
“爸爸。”念念没有回头,“花开了。”
“嗯。”
“这次是给我开的吗?”
白糖走过去,站在念念身边。
“韵力树开花,说明做宗韵力在生长。”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突破了一层?”
念念点头:“昨天晚上。在做宗韵田里,我把韵力覆盖范围扩到了整片田。阿圆说看到金色的光像水一样铺过去。”
白糖拍了拍念念的肩膀,没说什么。但念念感觉到了,白糖的手掌停在他肩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然后白糖收回手,转身往书房走。
“早饭在桌上,吃完来书房找我。”
念念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走。他还站在韵力树下,看着那些花。
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掌心。和五岁那次一样,花瓣嵌入了他的皮肤,留下一个金色的印记。但这次念念没有觉得意外。他看着那颗印记,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花瓣在他掌心微微亮了一下。
那天下午,念念在书房里帮白糖整理卷轴。他认的字已经很多了,能独立看懂大部分做宗典籍。白糖坐在桌边写宗务批文,念念盘腿坐在地上,身边堆着从架子上搬下来的旧卷轴。
他翻到一卷很旧的帛书。
帛书的边缘磨损严重,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念念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那卷时空韵阵的帛书。白糖没有把它锁起来,就放在书架上,和普通卷轴混在一起。
念念翻开帛书,手指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什么都没做,没有注入韵力,只是用手指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但帛书上的符文忽然亮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一颗星星闪了闪就灭了。
念念缩回手。
“爸爸。”他喊。
白糖从公文里抬起头。
“这卷帛书,”念念的声音有些犹豫,“它刚才亮了。”
白糖放下笔,走过来。他蹲在念念旁边,看着那卷帛书。符文已经暗下去了,和普通帛书没什么区别。但白糖没有伸手去碰。
“念念。”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想说什么?”
念念低头看着帛书,沉默了一会儿。
“爸爸,”他终于开口,“你们以前回去过。”
白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念念抬起头,看着白糖,“五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丸子哥哥就是爸爸小时候,臭屁精哥哥就是父亲小时候。你们带我去看他们。”
白糖看着念念的眼睛。十岁的念念,眼睛和五岁时一样亮,但多了很多东西——理解、思考,以及某种很安静的成熟。
“什么时候猜到的?”白糖问。
“在咚锵镇的时候。”念念说,“丸子哥哥偷吃丸子的样子,和爸爸一模一样。臭屁精哥哥耳朵红的样子,和父亲一模一样。我那时候就知道了。”
白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没说。”念念低下头,手指拨弄着帛书的边缘,“因为爸爸不想让我知道。爸爸怕我担心。”
白糖的喉结动了一下。
“念念——”
“我现在长大了。”念念打断他,抬起头来,眼睛很认真,“所以爸爸可以告诉我了。”
白糖看着念念。十岁的念念,坐在地板上,身边堆着卷轴,仰着头看他。这个画面和五岁时那个趴在桌上画画的念念重叠在一起,但又完全不同了。
白糖深吸一口气,在念念旁边坐下来。
“你想知道什么?”
念念想了想。
“为什么回去?”
白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看看他们。”他说,声音很轻,“看看你丸子哥哥,看看你臭屁精哥哥,看看唐明老师,看看大飞叔叔和小青阿姨。我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他们过得好吗?”
“好。”白糖笑了一下,“那时候的他们,是最好最好的时候。”
念念看着白糖的眼睛。他伸手摸了摸白糖的脸,手指触到了白糖眼角的一点点湿润。
“爸爸想他们。”
“嗯。”
“那为什么不回去?”
白糖顿了一下。
“因为念念会生病。”他说,“我们回去的时候,念念的韵力会乱。”
念念想了想。
“那如果念念不生病了呢?”
白糖愣住了。
念念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卷帛书放回架子上。他的动作很稳,手臂有力,踮脚就能够到最高层。放好之后,他转过身来。
“爸爸,”他说,“我已经长大了。我的韵力稳定了。我能控制两颗种子了。”
白糖看着他。
“念念。”
“我知道爸爸在担心什么。”念念走回来,在白糖面前蹲下,“但我十岁了。父亲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猫土大战里打仗了。丸子哥哥十二岁的时候也已经能打赢魔物了。”
白糖听着,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念念,”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才十岁。”
“所以我比他们厉害。”念念理直气壮地说,“我十岁就有双宗韵力了。”
白糖忍不住笑了一下。
念念看到他笑了,也笑了。然后他伸手,拉住白糖的手指。
“爸爸,”念念的声音软下来,“你不想再看一眼丸子哥哥吗?就一眼。”
白糖低下头看着念念的手。念念的手指已经有他手掌的一半长了,不再是五岁时那个小小的、软软的手。
“念念。”白糖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丸子哥哥现在十二岁了。”
“嗯。”
“他十二岁的时候,认识了你父亲。”
“我知道。”
“他十二岁的时候,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念念点头:“所以他很幸福。”
白糖看着念念。
十岁的念念,说出“幸福”这个词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白糖在镜子里看过很多遍的表情。那是知道得太多的表情。那是见过了过去和现在、见过了起点和终点、见过了那些还没失去的人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念念。”白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什么时候变成大人的?”
念念歪头:“我五岁就变成大人了。爸爸忘了?我五岁就跟你说了,念念不哭,念念是打宗和做宗宗主的儿子。”
白糖把他搂过来。
念念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他说:“爸爸,如果念念能控制韵力了,我们能不能回去?就一次。”
白糖闭着眼。
“爸爸。”
“嗯。”
“你以前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看他们。”
“嗯。”
“我现在算长大了吗?”
白糖睁开眼。念念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白糖看了他很久。
“算。”他说,“算长大了。”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白糖和武崧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念念已经睡了,画册放在枕头边,丸子布偶的耳朵已经被他抱得起了毛边。
“他十岁。”武崧说。
“嗯。”
“你答应了?”
“嗯。”
武崧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韵力确实稳定了。”武崧说,“我最近看他练棍法,两颗种子同步率很高。如果只是回去,不改变任何事,应该不会有上次那么严重的反噬。”
白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武崧。”他说,“你说我们是不是在拿他冒险?”
武崧看着他。
“是他自己要去的。”武崧说,“念念不是小白糖。他从来不偷吃丸子,做什么事都要想清楚才开口。他说他能控制,就是能控制。”
白糖闭上眼。
“我知道。”
“那你在担心什么?”
白糖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在担心,”他的声音很轻,“他去了之后,会看到他丸子哥哥过得有多好。然后他会知道,那些好日子不长久。”
武崧伸手覆住白糖的手。
“他该知道。”武崧说,“因为他以后要走的路,比丸子哥哥更长。他需要知道,好日子是什么样的。”
白糖睁开眼,转头看向武崧。
武崧的眼睛很深,很稳。这么多年了,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变过。白糖想起十二岁的武崧,想起他第一次看着自己时那副嫌弃的表情,想起他在练功场上挥哨棒的样子,想起他在猫土大战中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武崧。”
“嗯。”
“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什么?”
武崧想了想。
“一个丸子。”他说,“话多,爱吃,笨手笨脚。”
“然后呢?”
“然后,”武崧顿了一下,“我发现那个丸子会在我受伤的时候冲过来。明明自己弱得要命,跑得比谁都快。”
白糖笑了。
“所以你才喜欢我。”
“我没说我喜欢你。”
“你耳朵红了。”
“白糖你是不是——”
“武崧。”白糖打断他,声音很轻,“我们带念念回去吧。让他看看十二岁的我们。”
武崧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窗外,做宗的月亮升到了中天。韵力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三百六十五朵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念念在梦里笑了一下。
他又梦到咚锵镇了。丸子哥哥蹲在练功场边上,朝他挥手。
“你来啦!”
念念跑过去。
“丸子哥哥。”他喘着气说,“我爸爸说,过几天带我来找你。”
丸子哥哥歪着头:“你爸爸?”
“就是那个给你糖的人。”念念说,“我爸爸。”
丸子头哥哥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来了?”
“嗯。”念念用力点头,“他说想看看你。”
丸子哥哥把手里的半个丸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咧开嘴笑了。
“好呀。”他说,“我等你们。”1
大大写的真好,我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