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指尖一弹,那缕药气直逼沈霁寒眉心。
只要入体,沈霁寒会瞬间重蹈当年覆辙,浑身无力,神识模糊,再次沦为任人宰割的玩物。
沈霁寒闭上眼,指尖攥紧剑柄。
大不了,自毁灵脉。
他宁死,也不会再受一次那样的屈辱。
可预想中的药效,没有袭来。
那缕淡金色药气,在距离他眉心一寸之处,忽然凭空消散。
即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嗯?”
他皱眉,再次凝聚一缕药气,弹向沈霁寒。
依旧在半空中消散。
“谁?”
即昭猛地转身,神识疯狂扫过全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藏头露尾的东西,给我出来!”
静室之内空空荡荡,只有他和沈霁寒两人。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沈霁寒也微微一怔。
那缕熟悉的温和灵气,再次覆上他的神魂。
像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住他,挡住所有黑暗与伤害。
是印清淮。
他来了。
沈霁寒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重新恢复冷静。
只是看向即昭的目光,多了一丝冰冷的怜悯。
静室外,凌玄三人站在不远处,神色恭敬又紧张。
他们不敢靠近,只能在外面等候。
“殿下怎么进去这么久?”云凤低声道,“不会出什么事吧?”
凌玄皱眉:“殿下亲自出手,那小子根本没有反抗之力。等殿下玩够了,我们直接把人带回仙宫,沧澜珠也……”
他话未说完,脸色骤变。
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从静室方向蔓延过来。
温和到极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三人同时察觉到,自己与沈霁寒之间的神识联系,被彻底切断。
他们布下的所有全被无声无息清空。
“怎么回事?”霍梧沉声开口,少见地露出惊色。
凌玄脸色惨白:“是……是那个暗中拆局的人。他连我们一起清了。”
静室之内。
即昭一连数次出手,药气、神魂攻击、封禁仙法,全在半空中凭空消散。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眼底满是惊疑与震怒。
他乃王族嫡子,修为远胜凌玄等人,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连一丝气息都察觉不到。
“到底是谁?!”即昭厉声喝问,周身王族仙气暴涨,“给我滚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安静。
一道极淡、极平静、却带着绝对压迫感的声音,在静室之中缓缓响起。
不是传音,不是实体发声,像直接响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
“滚出去。”
温和,却不容置疑。
没有杀气,却让即昭瞬间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即昭脸色剧变,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远超他想象的存在,就站在这屋子里,冷眼旁观。
对方若想动手,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你……”即昭咬牙,色厉内荏,“你可知我是谁?我是仙族,你敢对我动手?”
“滚。”
第二句落下。
静室之内的空间,忽然微微扭曲。
即昭周身的仙气屏障,瞬间崩裂。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卷着他,推向门口。
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你给我等着!”即昭又惊又怒,却不敢再多留片刻,“沈霁寒,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仙宫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下,他被直接推出静室。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重新恢复安静。
静室外,凌玄三人见状,脸色惨白,连忙躬身行礼,不敢多问,跟着即昭匆匆离去。
静室内。
一切恢复平静。
沈霁寒独自站在屋中,青袍微垂,周身气息渐渐平稳。
那缕温和的灵气,依旧萦绕在他神魂边缘,轻轻安抚着他所有的颤抖与不安。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冷汗浸透了内衫,手脚依旧有些发软。
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重新坠入当年的地狱。
是那道影子,再一次把他拉了回来。
沈霁寒缓缓睁开眼,望向空无一人的室内,轻声开口:
“……多谢。”
没有回应。
只有一缕淡淡的竹香,悄然飘入屋内,温柔得像一声叹息。
印清淮没有现身。
沈霁寒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浮现。
清冷,却带着暖意。
他轻声自语,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我不会再怕了。再也不会。”
他缓缓抬手,覆在自己心口。
青袍之下,血脉静静流淌——仙族的清贵凛冽,人族的温润平和,还有一缕极淡、淡到连仙界最顶尖的探脉术都难以捕捉的魔族气息。那是来自他母亲沈氏的血脉,人族与魔族的混血,稀薄得近乎无形,却像一粒埋在冻土中的种子,在他最绝望无助的年岁里,悄悄发过芽。
当时欧阳绝寻来时,只当他是受了擂台余劲与同门暗害的双重惊扰,细细探过他经脉,确认身体无碍,只留下几句安心调息的叮嘱,便转身去处理宗门内暗通仙使的烂摊子。坐于长老之位,他并非看不出沧澜仙宗内部早已被仙族渗透,只是从前投鼠忌器,如今有人在暗中兜底,他终于可以放手清理门户。
静室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轻轻跳跃,将沈霁寒孤单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颀长,又微微晃荡。
他没有立刻盘膝调息,只是慢慢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携着山间草木清气涌入,带着一丝竹林特有的淡香,像有人隔着重重殿宇楼阁,无声地递来一句安抚。
沈霁寒望着远处沉沉夜色,目光落向那片墨色竹林。
他知道印清淮还在那里。
不曾现身,不曾言语,却像一道最安稳的屏障,横亘在他与所有黑暗之间。即昭那般强横的王族仙气,在那人面前,竟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被轻描淡写地扫出静室,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这份守护,太重,太暖,也太让人心安。
可越是心安,他越是无法忽视神魂深处那道隐秘的、只属于他自己的裂痕。
即昭的话语像一把钝刀,一遍遍割开早已结痂的伤疤。
破碎的记忆不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带着真切的痛感,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母亲沈氏,是人族与魔族的混血。魔族血脉稀薄,才让他在沧澜仙宗这么多年,从未被人察觉异样。可那缕血脉,并非毫无用处。
它曾在他十岁那年,在仙宫最黑暗的深渊里,给了他唯一一条生路。
沈霁寒缓缓闭上眼,神识向内,轻轻触碰那道被父亲封印多年的记忆深处。
不是被即昭强行撕裂的痛苦碎片,而是他刻意埋葬、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过往。
十岁那年,仙宫的风雪比沧澜的寒冬更冷。
父亲二殿下的处境早已岌岌可危,仙王默许,大殿下纵容,即昭的欺辱变本加厉。灌药、禁锢、神魂刺击、当众折辱……他那时年纪尚小,灵魂却早已被痛苦磨得超乎常人的坚韧。他不哭不闹,不卑不亢,只是死死咬着牙,撑着最后一口气,等着父亲口中那微乎其微的生机。
直到那一夜,父亲浑身是血地闯入他被囚禁的偏殿,仙元紊乱,气息奄奄,却依旧用最温和的声音对他说:“小寒,别怕,爹送你走。”
他不知道父亲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只知道那一夜,仙宫大乱,守护结界被撕开一道缝隙。父亲抱着他,一路杀出重围,仙力耗尽,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却始终将他护在怀里,不让半分伤害落在他身上。
“我们……要去哪里?”年幼的他缩在父亲怀中,小声问道。
“去人界,去沧澜仙宗,那里有人会护着你。”父亲的声音轻得像风,“从此以后,你不再是仙宫的二殿下之子,你只是沈霁寒,跟着你母亲姓沈,安稳度日,再也不要回来。”
可逃亡之路,远比想象中凶险。
大殿下的追兵紧随其后,即昭亲自带人围堵,漫天仙术轰杀而来,父亲为护他,硬生生受了致命一击,鲜血溅在他稚嫩的脸颊上,滚烫得灼人。
“小寒,听着。”父亲按住他的肩膀,神魂之力疯狂涌入他的识海,加固那道早已布下的折魂封印,“你的血脉特殊,三族汇流,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显露半分魔族气息。”
“还有一件事,爹只说一次,你记好。”
“魔族有一禁术,名为光影分裂。”
年幼的沈霁寒怔怔望着父亲,听不懂那四个字背后的沉重。
“此术,可将一人之正面与反面彻底分离,各成身躯,各有意识。”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施行条件极苛:精神濒临崩溃、拥有魔族血脉、灵魂坚韧不死……三者缺一不可。”
“小寒,你的灵魂,是爹见过最坚韧的。”
他那时不懂,父亲为何要在这种时候,同他说这样一种诡异禁术。直到父亲猛地将他推开,独自挡在追兵前方,用最后的仙力布下隔绝大阵,声音隔着漫天风雪传来,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若有一日,痛苦压垮了你,记得——你可以自己救自己。”
“你的影子,会替你扛下所有黑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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