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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12 给自己留的后路

逆时流之旅

那一句话,成了他在绝望边缘,本能施术的契机。

父亲用生命为他争取了一息喘息,可那点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他逃出生天。身后是追兵的喊杀声,身前是茫茫云海,身下是万丈深渊,身前身后,皆是死路。

即昭的笑声带着残忍的快意,穿透阵法而来:“跑啊,你再跑啊!本殿下倒要看看,你这条丧家之犬,能跑到哪里去!”

身体剧痛,绝望与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父亲用命护他,母亲早逝,仙宫无一人待他温柔,他活着,只是一个供人践踏取乐的玩物,一个不被承认的杂种。

精神崩毁边缘,魔族血脉悄然苏醒。

灵魂坚韧如铁,撑着他没有在痛苦中碎裂。

三者俱备,天道自动成术。

十岁的沈霁寒,在生死一线之间,自主催动了魔族禁术·光影分裂。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温柔而坚定地撕开。

不是撕裂的痛,是一种剥离。

所有的光明、温暖、善良、希望、对安稳的渴望、对温柔的向往……留在了他的身躯里,成为光。

所有的黑暗、痛苦、怨恨、屈辱、杀戮、戾气、挣扎、从仙宫带来的所有噩梦……被硬生生抽离出去,凝聚成另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有自主意识的身躯,成为影。

光影分离,双生同根。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身旁站着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却浑身散发着与他截然相反的气息。

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与漠然,周身缠绕着化不开的黑暗戾气,那是世间痛苦与他自身怨恨的集合体。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修罗。

那是他的反面,是他的影。

影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守护意味。

追兵的阵法即将破碎,即昭的声音越来越近。

影转过身,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极淡、却清晰入耳的话:

“你走,我来断后。”

话音落,影纵身一跃,朝着追兵袭来的方向而去。周身黑暗戾气暴涨,小小身躯,却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力量,将所有追兵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为他争取了真正逃生人界的时间。

后来,他被沧澜仙宗外出历练的长老救下,带回仙宗,拜入欧阳绝门下。

而他的影,在沧澜仙宗之人抵达前,独自消失在茫茫人海。

这么多年,他刻意遗忘了这段记忆,封印层层叠加,连自己都以为那只是绝境之中的一场噩梦。他安稳长大,成为沧澜仙宗最出众的弟子,被师父护着,被宗门养着,渐渐活成了阳光下端正温润的模样。

直到今日,即昭的出现,撕开旧伤,也震松了那道尘封多年的封印。

光影之间,隔着万里山河,隔着悠悠岁月,却依旧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相连。

沈霁寒猛地睁开眼,指尖微微颤抖。

烛火跳跃,墙壁上的影子,似乎在这一刻,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晃动的错觉,是真的动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落在地面的黑影,轮廓与他一致,却在边缘处,泛起一丝极淡的黑气,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他感觉到。

远方,有一道与他同源同魂的存在,被这里的动静惊醒。

被即昭的挑衅,被旧伤的复发,被仙族的压迫,彻底惊醒。

影,要回来了。

静室之外,竹林深处。

印清淮指尖依旧轻抵那株即将完全盛放的花,月光洒在他月白衣衫上,不染半分尘埃。06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不再是先前的后怕,而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很奇怪的气息。与沈霁寒同源,却截然相反。是黑暗,是痛苦,是戾气……是从他灵魂里分裂出去的东西。】

印清淮抬眸,目光越过重重殿宇,落在沈霁寒所在的静室方向,眸色淡如寒潭,深不见底。

他从沈霁寒的过往碎片中,窥见几分隐秘。

“是他的另一面。”印清淮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指尖轻轻拂过花瓣,那朵在风中颤颤巍巍的花,终于缓缓舒展最后一片花瓣,在月光下彻底盛放,清香四溢,“也是他当年,自己给自己留的后路。”

【那影回来,会不会伤害沈霁寒?】06有些紧张,【毕竟是痛苦与怨恨的集合体,万一失控……】

印清淮微微摇头。

“不会。光影同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影是因他而生,为他而活,天生便带着护他的本能。

“当年是,现在,也是。”

那道从远方飞速靠近的黑暗气息,没有半分恶意,只有一种沉寂多年的冰冷怒意,与势必要护到底的决绝。

即昭的出现,折辱沈霁寒,撕开旧伤疤,不仅激怒了他,也激怒了远在天边的影。

影,是沈霁寒所有痛苦的化身。

别人碰不得,更辱不得。

印清淮目光望向沧澜仙宗山门外,那片无人涉足的乱葬岗方向,淡淡开口:

“他已经到了。在等一个时机。”

沧澜仙宗,山门外。

夜色深沉,阴风阵阵。

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静静站在荒草之中。

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眉眼与沈霁寒一模一样,清冷精致,却没有半分暖意。长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眼底的寒芒,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黑气,那是痛苦与戾气凝结而成的力量,却并不狂暴,反而收敛得极为内敛。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已经站了很久。

从即昭被赶出静室的那一刻,他就到了。

他没有立刻出现在沈霁寒面前,只是站在山门之外,闭着眼,静静感受着。

感受着山上那道与自己同源的温暖气息,感受着他方才的恐惧、颤抖、痛苦,还有后来被人守护后的安稳。

这么多年,他遁走四方,游走在黑暗最深处,杀过恶人,斩过邪祟,一步步将自己打磨得越来越强。他是沈霁寒的反面,是痛苦的集合体,越是经历黑暗,越是吞噬痛苦,力量便越是恐怖。

他活成了沈霁寒永远不需要面对的模样。

而他的光,活成了他最想看到的模样。

很好。

影缓缓睁开眼。

一双漆黑的眸子,没有半分光亮,却映着远方沧澜仙宗的灯火,映着那道他护了这么多年的身影。

即昭。

仙族大殿下嫡子。

当年在仙宫,灌他药,折他辱,伤他魂,毁他尊严的人。

如今,竟敢追到沧澜,再次撕开他的伤疤,再次试图将他的光,拖回当年的地狱。

影的指尖,轻轻一动。

一缕黑色戾气,在指尖缠绕,冰冷刺骨。

他不喜欢多言,不喜欢纷争,可谁伤沈霁寒,谁就得死。

即昭,仙族王族,又如何?

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欠了千万条命、欠了无数痛苦、迟早要清算的债主。

影缓缓抬步,朝着山上走去。

沿途值守的仙宗弟子,只觉一股刺骨寒意袭来,浑身僵硬,神魂发颤,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出手阻拦。等那道寒意过去,再睁眼时,山道之上,早已空无一人。

他一路直行,没有去静室见沈霁寒,而是朝着仙宗外门,一处偏僻的客殿走去。

那里,是即昭被暂时安置的地方。

凌玄三人,正垂首站在殿外,神色恭敬又惶恐,等着殿内即昭的吩咐。他们不敢离开,更不敢多言,方才在静室外被那道无形力量清空所有暗手的恐惧,依旧残留在神魂深处。

“一群废物!”

殿内传来即昭暴怒的声音,伴随着器物碎裂的脆响,“连一个人都看不住,让那小子被人护着,本殿养你们何用!”

三人噤若寒蝉,不敢反驳。

“查!给本殿查!”即昭的声音带着滔天怒意,“沧澜仙宗里,到底藏着什么人?连本殿下的仙气都能轻易碾碎,连本殿下的法诀都能凭空化解!我倒要看看,是哪方不怕死的东西,敢跟仙王族作对!”

“还有沈霁寒那个小杂种……”

他咬牙切齿,语气阴狠:“等本殿下查出那个藏头露尾的东西,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再把沈霁寒带回仙宫,让他重新尝尝当年的滋味!我要让他知道,就算逃到人界,就算有人护着,他也依旧是本殿的玩物!”

话音未落。

一股远比殿内即昭更恐怖、更冰冷、更压抑的气息,骤然笼罩整座客殿。

比王族仙气更霸道,更刺骨,更让人绝望。

凌玄三人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 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停滞,生死不由己。

殿内的暴怒声,戛然而止。

即昭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猛地起身,脸色剧变,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这气息……

比刚才在静室里遇到的那道存在,更加阴冷,更加诡异,更加让他毛骨悚然。

“谁?!”即昭厉声喝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谁在外面?!”

殿门,没有被推开,却缓缓自动敞开。

月光洒入,照亮门口那道黑衣身影。

少年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眉眼与沈霁寒一模一样,清冷绝美,却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心惊胆战的寒意。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周身黑气缭绕,却不显狂暴,只显死寂。

像从地狱归来,索命的修罗。

即昭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沈霁寒?

怎么可能?!

沈霁寒明明在静室调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这气息,这威压,这浑身化不开的黑暗……跟刚才那个沈霁寒,判若两人!

“你……你是谁?”即昭后退一步,强装镇定,王族仙气疯狂暴涨,试图抵挡这股恐怖威压,却发现自己的仙气在对方气息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你是沈霁寒?你竟敢对本殿动手?你可知我是谁?”

影终于缓缓抬眼。

漆黑的眸子,落在即昭身上,没有半分情绪,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

他开口,声音与沈霁寒相似,却更冷,更淡,像寒冰相击,不带任何温度:

“我是谁?我是被你踩在脚下的痛苦。”

“是被你碾碎的尊严。

“是沈霁寒,十年前,就该索你命的影。”

即昭,你欠他的。

今日,该还了。

静室之内,沈霁寒忽然心头一动。

他望向窗外,目光穿透夜色,落在远方客殿的方向。

一缕极淡的黑气,与他神魂相连,轻轻一颤。

他知道。

他的影,回来了。

为他,而来。

远处竹林,花香盛放。

印清淮望着那道黑衣身影,眸色微淡,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轻声道:

“也好。”

旧债新仇,今夜,终有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