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的剑光渐渐淡去。
沈霁寒收剑而立,青袍微垂,气息平稳,周身没有半分比试后的浮躁。裁判长老高声宣布他胜时,四下喝彩声几乎掀翻演武场,他也只是淡淡躬身,礼数周全,神色依旧是那副疏离清冷的模样。
高台上,欧阳绝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
他的徒弟,稳得住。
凌玄坐在一旁,指尖几乎嵌进扶手之中。
从沈霁寒上台到比试结束,他数次暗中催动仙力,想要勾动那道折魂封印,可每一次仙力刚触到沈霁寒周身,就像石沉大海,无声无息消散无踪。
云凤几次暗中捻诀,神魂刺击全被挡回;霍梧数次调整空间坐标,禁锢阵始终歪歪斜斜,根本落不到实处。
三人心中又惊又疑。
到底是谁在暗中横插一手?
无声无息,无痕无迹,连一丝仙气波动都捕捉不到。
“现在怎么办?”云凤压低声音,媚意早已褪去,只剩凝重,“再不动手,等大比结束,就更难找到机会了。”
凌玄阴沉着脸,目光死死盯着沈霁寒离去的背影。
“先按兵不动。”他咬牙道,“那小子刚比完,必定回静室调息,那时候心神最松,防御最弱。我们……”
他话未说完,忽然一顿。
一股远比他强横得多的仙气,自天际缓缓压落。
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仿佛天生就凌驾于众生之上。
凌玄脸色骤变:“这是……王族仙气?”
云凤与霍梧也猛地起身,神色惊惶。
仙界王族之人,怎么会突然来沧澜仙宗?
……
沈霁寒刚回到内门静室,关上房门。
喧嚣被隔绝在外,一室安静。
他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按在心口。
那缕温和到极致的灵气,还萦绕在神魂边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将所有阴冷窥探全都挡在外面。
他知道,是印清淮。
从演武场到内门,一路相随,寸步不离。
他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转身走到榻边坐下,准备闭目调息。
比试时看似轻松,可他全程都在紧绷心神,一边压制封印,一边防备仙使,神识早已消耗巨大。
可他刚闭上眼,神魂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悸。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
是刻入骨血、本能般的……恐惧。
沈霁寒猛地睁开眼,指尖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呼吸骤然急促。
静室的门,没有被推开,却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月白色身影,逆光而立。
男子容貌极美,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封的湖面,居高临下,带着审视猎物般的兴趣。
仙气纯正,威压内敛。
是仙界王族。
沈霁寒缓缓起身,脊背绷得笔直。
他不认识眼前这人,可神魂深处的封印,却在疯狂震颤。
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朦胧的光影,冰冷的玉床,苦涩刺鼻的药味,还有一道带着轻蔑与恶意的青年声音。
很模糊,很遥远,却让他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好久不见啊,小杂种。”
男子开口,声音清润,语气却轻佻又残忍,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沈霁寒早已结痂的旧伤。
他缓步走入静室,随手一挥,一道隔音禁封锁住全屋。
“不认识我了?”
男子走到沈霁寒面前三步外站定,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颈间、手腕上反复打量,像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所有物,“也是,毕竟当年你浑浑噩噩,像条狗一样。”
沈霁寒喉间发紧,声音低沉冷厉:“你是谁?”
“我是谁?”男子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仙族大殿下嫡子,即昭。”
话音落下,沈霁寒神魂猛地一震。
封印之下,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冲撞。
还有那句刻入魂灵的、带着侮辱与恶意的话语。
他想不起来具体发生过什么,可身体记得。
颤抖、僵硬、窒息、无力反抗。
那是一段连神魂都在抗拒回忆的黑暗。
“你……”沈霁寒指尖颤抖,却强撑着不退半步,“找我何事。”
“找你?”即昭挑眉,笑意更深,眼底却满是玩味与残忍,“当年在仙宫,我对你那么‘照顾’,你偷偷跑了,我当然要来看看你。看看我亲手教过的小东西,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住口。”沈霁寒厉声打断,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即昭的语气、眼神、每一个字,都在撕裂他的尊严,唤醒他本能的屈辱与恐惧。
“住口?”即昭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缓步逼近一步,威压缓缓压下,“当年你可不是这么硬气的。被灌下药,浑身发软,任我摆布,哭都不敢哭出声……那模样,我可是记了很多年。”
沈霁寒脸色瞬间惨白。
记忆碎片轰然炸开。
他终于想起一点——
药。
那种让他浑身无力、意识模糊、连反抗都做不到的药。
眼前这个人,当年给他灌过药。
对他做过极尽侮辱的事情。
“你对我……”沈霁寒声音发颤,却依旧挺直脊梁,“下过药。”
不是疑问,是肯定。
即昭笑得更愉悦了:“总算还有点记性。没错,是我。仙宫上下谁不知道,二殿下那个见不得光的混血小崽子,是我一个人的玩物。”
沈霁寒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你就不好奇,你父亲为什么不救你?”即昭俯身,凑近沈霁寒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诛心,“他不敢。因为我父亲,你那位大伯,知道。仙王,你那位祖父,也默许了。”
“一个用来稳固权位的棋子,一个卑贱的混血杂种,能被我看中,是你的福气。”
福气。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沈霁寒的神魂。
他知道了。
为什么他的童年只有黑暗、冰冷、痛苦与恐惧。
不是意外,不是无妄之灾。
是自上而下的默许,是亲人的漠视,是旁人的肆意践踏。
沈霁寒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冷汗从额角滑落。
无数破碎的画面、痛感、屈辱、绝望,在识海中疯狂冲撞。
封印剧烈震颤,几乎要崩裂。
他死死撑着,才没有当场失态崩溃。
“你滚。”
沈霁寒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里是沧澜,不是仙宫。”
“沧澜又如何?”即昭直起身,不屑地嗤笑,“人族大乘,也护不住你。你生来就是仙宫的罪人,是我的所有物。我想带你走,谁拦得住?”
“凌玄那几个废物,磨磨蹭蹭不动手,还要我亲自来。”
即昭重新打量着沈霁寒,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贪婪,“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越长越合我心意。清醒的时候这么硬气,真不知道……再灌一次当年那种药,你会是什么模样。”
这句话,彻底踩碎了沈霁寒最后一道理智防线。
他猛地抬手,灵气凝聚剑间,直逼即昭咽喉。
“我杀了你。”
可他的灵气刚一触到即昭周身,就被一层无形的王族仙气屏障弹回。
即昭连动都没动,只是淡淡看着他,像在看一只挣扎的蝼蚁。
“脾气还变大了。”即昭微微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看来,这些年在沧澜,过得太安稳了。是该好好教训一下,让你记起自己的身份。”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淡金色仙气。
那气息,与当年灌给沈霁寒的药气同源。
只是轻轻一缕,就让沈霁寒神魂剧烈震颤,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本能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
竹林深处。
印清淮原本正轻触着那株即将完全盛放的花,忽然指尖一顿。
周身与沧澜结界相融的灵气,猛地一震。
【沈霁寒那边……”】06的声音瞬间绷紧,【出事了。有一股极强的王族仙气,突然出现在他的静室,还有……很古老的药气,是当年仙宫用来控制他的那种药!】
印清淮眸色瞬间淡如寒冰。
周身温和的灵气,第一次泛起刺骨的冷意。
“是谁。”
【是仙族大殿下的儿子,即昭。】06迅速回道,【他直接找到了沈霁寒的静室,在刺激他,翻旧账,还想……还想对他用当年的药。】
印清淮缓缓起身。
青石上的花,被他周身不经意散出的气息拂得轻轻一颤。
他知道沈霁寒的童年有多黑暗。
知道封印之下藏着多少痛与恐惧。
可他没想到,当年那个亲手下药、肆意侮辱沈霁寒的人,竟然会追到沧澜来。
“凌玄他们呢。”印清淮轻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已经赶过去了,正在静室外候着,不敢打扰即昭。】06道,【即昭是王族嫡子,地位比他们高得多,他们只能听命。】
印清淮微微颔首。
一步踏出。
身影消失在竹林之中。
静室之内。
即昭指尖的药气,缓缓逼近沈霁寒。
沈霁寒浑身颤抖,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戾气与倔强,不肯退后半步。
他可以痛,可以怕,却不能再像当年一样,任人摆布。
“别逼我。”沈霁寒声音沙哑,带着濒死般的强硬。
“逼你又如何?”即昭笑意残忍,“当年能做一次,如今就能做第二次。反正仙王不在乎,我父亲也不在乎,你那位藏起来的爹,更不敢出来拦我。”
“你生来,就是供我取乐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