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静室。
沈霁寒睁开眼时,天光刚透过窗缝照进来。
昨夜那缕温和的灵气还残留在神魂边缘,安稳、沉静,像有人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按住了所有翻涌的黑暗。封印不再发烫,记忆碎片也不再乱跳,心口那股压抑到窒息的寒意,散得干干净净。
他起身,整理好青衫,抬手按在眉心。
指尖轻轻一顿,似在回应昨夜那道无声的颔首。
你守我一夜,我记你一夜。
今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乱。
不会让你白忙,不会让师父为难,更不会给仙使半分可乘之机。
他推开门,晨光落在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剑峰方向,传来一缕熟悉的剑意,不锐,不厉,只是稳稳罩着他,像在说——我在。
沈霁寒脚步微顿,对着剑峰方向微微躬身,而后抬步,走向演武场。
剑峰之上。
欧阳绝负手而立,灰布剑袍被风轻轻拂动。
他望着沈霁寒的背影,眸色沉静如古岳。
昨夜外殿偏阁的阴冷仙气,他从头到尾都察觉了。
对方在谋算他的徒弟,在打沧澜的主意,甚至连沧澜珠都不肯放过。
只是他没有动。
一动手,便落了下乘,反而给了仙使发难的借口。
人族的剑,不是用来跟宵小之辈耍心机的。
是用来在他们敢真正伸手的那一刻,一剑断手,敢真正睁眼的那一刻,一剑封眼。
“想动我的人,动我的山。”
欧阳绝轻声自语,指尖微曲,峰上巨剑轻轻嗡鸣一声,剑意穿云,“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命。”
他不关心沈霁寒的过去是谁,不关心他身上封印着什么仙界恩怨,不关心他是仙是人还是混血。
他只知道,这是他欧阳绝亲自收下的徒弟,是沧澜养大的孩子。
谁要带他走,先踏过他的剑。
……
辰时未到,演武场已经人声鼎沸。
各宗弟子、长老、观礼修士陆续入场,衣袂翻飞,灵气交错,热闹得几乎要将天空掀起来。
喧嚣之下,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流动。
仙使三人准时出现。
凌玄走在最前,面容端正,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冷硬的光。
云凤羽衣轻扬,眉眼妩媚,目光在人群中轻轻一扫,便落在了高台侧方的欧阳绝身上,带着一丝玩味的挑衅。
霍梧沉默跟在身后,身形高大,目光低垂,看似不起眼,灵气却始终锁着擂台与锁妖塔两个方向。
三人依次落座,姿态自然,仿佛只是寻常观礼。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根神经都已经绷紧,计划在心底反复推演,只等最合适的那一刻。
凌玄侧过头,对着欧阳绝微微一笑,语气客气有礼:“二长老,今日大比,必定精彩。沧澜有沈霁寒这样的弟子,真是后继有人。”
欧阳绝眼都没抬,声音淡淡:“仙使客气。”
剑意却在不知不觉间,轻轻罩住凌玄周身三尺。
凌玄笑容不变,心底却微微一凛。
这位人族剑修,比他想象中还要警惕。
看来,只能等擂台开打,灵气乱起来,才能真正动手。
西侧擂台角落。
印清淮一身素色外门弟子衣袍,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石纹上,像个随时会被人群淹没的普通弟子。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连仙使的神识扫过,都只当他是个资质平庸、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轻轻略过。
06轻声汇报:
【凌玄的灵气开始往沈霁寒那边飘了,很细,很隐蔽,在勾他神魂里的封印印记。】
【云凤在捻诀,神魂仙力已经蓄好,就等印记一动,立刻撕开封印缺口。】
【霍梧在暗中布空间禁锢,坐标对准擂台中央,只等沈霁寒失控。】
印清淮指尖垂在袖中,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
一缕与天地完全相融的灵气,悄无声息迎了上去。
凌玄勾向封印的仙力——
被轻轻一“清”,散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凌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以为是自己手法不够隐蔽,又试了一次。
再次被清干净。
“奇怪……”他低声自语,“封印怎么会这么稳?”
云凤也察觉到不对:“我的神魂仙力碰不到他的封印,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很淡,看不见,摸不着。”
霍梧沉声道:“空间坐标在乱,我定不住。”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惊疑。
怎么回事?
明明计划完美,明明时机正好,怎么处处碰壁?
凌玄压下疑虑,冷声道:“继续。别停。大比一开,必定能成。”
他们不肯死心。
擂鼓声响彻云霄。
三宗大比,正式开始。
第一道身影跃上擂台,灵气碰撞,剑光交错,喝彩声此起彼伏。
气氛越来越热,神识越来越杂,灵气越来越乱。
正是仙使最想要的局面。
凌玄眼底寒光一闪,仙力全力催动,再次狠狠勾向沈霁寒的封印。
云凤媚眼一冷,神魂仙力如针,直刺沈霁寒识海。
霍梧双手背在身后,空间禁锢彻底成型,黑洞在擂台外侧隐隐浮现。
三管齐下。
杀机毕露。
高台上,欧阳绝剑意瞬间绷紧,正要出手。
可下一刻——
凌玄的仙力,再次被清。
云凤的神魂针,被轻轻挡回。
霍梧的空间禁锢,坐标彻底乱掉,黑洞歪到了无人的角落。
沈霁寒站在台侧,正要上场,原本微微绷紧的身形忽然一松。
那股熟悉的阴冷窥探感,消失了。
封印安稳,神魂安稳,连心跳都平稳下来。
他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别人看不见的、极淡的弧度。
来了。
你来了。
他抬眼,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轻轻落在西侧擂台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只一眼,心照不宣。
印清淮微微低头,像是在看地面,又像是在回应。
锁妖塔下。
霍梧趁着全场混乱,以空间仙法悄悄潜入塔底。
守卫长老被云凤的幻境缠住,一时没有察觉。
霍梧心中一喜,伸手便抓向沧澜珠。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珠体的瞬间——
结界骤然加固,金芒暴涨,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弹开。
沧澜珠安稳如初,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霍梧脸色一变,急忙抽身退出,心底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
沧澜结界怎么会突然强到这种地步?
他回到观礼台,对着凌玄轻轻摇头。
凌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
到底是谁在坏他的事?
是谁在暗中护着沈霁寒,护着沧澜珠?
欧阳绝明明就在他身边,剑意都没动,不可能是他。
那是谁?
云凤也脸色微变,低声道:“不对劲,有高手在暗中兜底,我们……”
“闭嘴。”凌玄冷喝,“还没完。”
他不甘心。
找了这么多年的试验品,就在眼前。
唾手可得的沧澜珠,就在塔底。
他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无法向仙王交代。
“等沈霁寒亲自上台。”凌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到时候,我拼着被欧阳绝发现,也要强行解印。”
云凤与霍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忌惮。
可他们没有选择。
只能继续等。
06轻声道:【他们还不死心,还要等沈霁寒上台。】
印清淮轻轻“嗯”一声,声音平静无波:
“那就让他们等,我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