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薄纱似的晨雾漫进落地窗,室内还浸在一片浅淡的昏暗中。
林栀夏的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轻轻震动起来,嗡鸣细碎,却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怕惊扰到身侧的人,动作极轻地撑起身,指尖刚碰到手机,下意识就偏头往身旁看了一眼。
还好,段淮南睡得沉,眉眼紧闭,呼吸平稳,没有被吵醒的迹象。
她松了口气,攥着手机,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朝阳台走去。玻璃门被她轻轻拉开一条缝,清晨的风裹着淡凉的湿气扑在脸上,她才把手机凑到耳边,压低声音接起:“喂。”
电话那头,书景悦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今晚九点,南城码头,有一趟去帝京的运输船,隐蔽,稳妥。”
林栀夏望着楼下朦胧的树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沉默片刻,轻声回绝:“改天吧,我这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书景悦像是早料到她会犹豫,语气里多了几分直白的逼问:“林栀夏,你该不会……是不想跑了吧?”
她喉间微涩,望着天边渐渐泛白的光,一时竟答不上来,只低低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轻淡的嗤笑,带着无奈又放任的意味:“行,你自己想清楚,随你。”
话音落,通话被干脆地挂断。
忙音切断的那一刻,林栀夏握着手机僵在原地,风拂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微凉地贴在脸颊。她缓缓转过身,准备回房,目光刚扫过卧室门口,整个人猛地一滞。
段淮南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一身黑色真丝睡袍松松系着,眼底没有半分睡意,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深沉得像望不见底的寒潭,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林栀夏心口轻轻一沉,没说话,也没躲闪,就那样站在阳台门口,与他遥遥对视。
段淮南没追问,没质问,甚至连一句“你在跟谁打电话”都没有。他沉默地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沉稳地走到靠墙的保险柜前,指尖按在指纹锁上,“嘀”的一声轻响,柜门缓缓打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叠整齐的文件,封面清晰印着——股权转让书。字迹醒目,分量沉甸甸的。紧接着,他又转身拉开床头柜,拿出几本红棕色封皮的房产证,房址、面积、权属,一清二楚。
他比谁都明白,在她这样的人面前,钱财、房产、权势,都轻如鸿毛,留不住一心想走的人。可他还是固执地把这些东西一一摊在床头的矮几上,纸张平铺,证件整齐,像是在捧出自己全部的底气,做最后一次徒劳的挽留。
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清晨的干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能不走吗?”
林栀夏移开目光,避开他眼底的恳切与焦灼,语气平淡得近乎疏离,像是在刻意绕开这个问题:“我今天出去办点事,晚点回来。”
段淮南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无言地看着她。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进衣帽间。
室内光线柔和,她站在镜前,挑了一条酒红色丝绒连衣裙。料子垂顺贴身,衬得她肌肤冷白,眉眼间自带一股疏离又艳烈的气质。她安静地换好衣服,细致地打理好头发,简单洗漱完毕,推门走了出来。
刚走到卧室门口,手腕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
段淮南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明显的挽留,却又不敢用力攥疼她。
林栀夏脚步顿住,没回头,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我早餐去外面吃。”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界线。
段淮南沉默了几秒,指节微微收紧,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林栀夏没再回头,径直下楼。
一楼客厅,管家早已候在一旁,见她下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谨慎:“林小姐,门口停着一辆私家车,来人说是专程来接您的。”
楼上,段淮南站在楼梯转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尖冰凉,淡淡颔首,声音低沉:“去查一下那辆车的底细,包括车主、行程。”
林栀夏恍若未闻,步履平稳地走出别墅大门。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红旗,车身沉稳低调,司机早已为她拉开后座车门。她弯腰坐进车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后座,闭上眼,任由车子平稳驶入晨雾里。
一路沉默,车子最终停在一处隐蔽又静谧的私人精神病院外。院墙高耸,环境清幽,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连空气都透着几分安静得近乎压抑的味道。
林栀夏下车,径直往里走,熟门熟路,像是来过无数次。安保与医护见了她,都只是恭敬点头,无人多问,无人阻拦。她一路走到院区最深处、最隐蔽的一间病房。
这间病房与别处截然不同,没有冰冷的白墙,没有刺眼的灯光,陈设雅致,柔软温馨,更像一间安静的休养套房,而非病房。
房间里,伊宁舒正靠在躺椅上,望着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看见是她,眉眼微柔,带着几分浅淡的讶异:“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忙吗?”
林栀夏没说话,弯腰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像一只寻到避风港的猫,蜷缩在温暖里,眉眼间的疏离与冷硬,在这一刻悄悄卸了下来。
伊宁舒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谁欺负你了?还是……遇上难事了?”
林栀夏把脸埋在柔软的枕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没谁。”
伊宁舒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目光平和地望向窗外,任由时光缓慢流淌。
病房里很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林栀夏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片段,密密麻麻,缠得她心口发闷。
从年少时,她为什么偏偏一头扎进枯燥艰深的数学里,是兴趣,是逃避,也是唯一能抓住的光。再到后来一路读研、读博,破格进入顶尖数学研究院,被选中参与国家高度机密的实验,站在旁人望尘莫及的高度。
再往后,家庭崩塌,父母决然抛弃,她孤身一人,在风雨里摸爬滚打,自立自强,活成无坚不摧的模样。直到那天,在人潮里,在灯火下,猝不及防遇见段淮南。
心动,靠近,纠缠,沉沦。
可如今,摆在她面前的路,条条都难走。
离开这里,彻底逃离,去一座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可那样,就意味着要放弃她在这座城市打拼多年的所有成就、身份、地位,斩断一切过往,从头再来。
可若是不离开,她和段淮南,本就不是一路人,更不可能一直维持着这样不清不楚、悬而未定的关系。
去帝京,重回那个秘密组织,继续执行任务。可她早就厌倦了那种行踪不定、一消失就是半年、一年,甚至生死未卜的日子,她不想再过那样暗无天日的生活。
去Q国?她又打心底里不想移民,不想彻底背弃自己的根。
可还有菲斯尔德学院,她苦读多年,博士毕业证还未拿到。即便早已和校方沟通,无需长期到校,可毕业论文必须提交,毕业典礼,也必须亲自到场。
每一条路,都有牵绊,都有取舍,都有她放不下、抛不开、逃不掉的东西。
她闭着眼,心口又闷又沉,在这一方安静狭小的病房里,第一次,对自己的前路,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