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老师!”
恰在薛蟠暗自揣度九公子究竟何人之际,总管引着一位年方弱冠、肩宽腰细、剑眉星目的男子款步入厅。
“好了,水渊,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见水渊行礼,上官阁老笑意蔼然,抬手示意。此般亲和之态,平素唯对薛蟠时可见,至于面对上官文博,神色常显庄肃。
薛蟠敏锐察出其中差异。上官阁老于己,乃爱才心切,视若钟爱之后辈;而对水渊,虽态度未见明显轩轾,然薛蟠却感其间暗藏礼仪分寸,非为疏离,实含上下尊卑之序。
“莫非……”
薛蟠脑海中灵光忽现,忆起上官家显赫之因。其家声远播,不仅因上官阁老于文坛德高望重,更因曾膺帝师之职。昔日宫廷夺嫡之争,风云险恶,自此他便不再教导太子,而是择一不甚受宠之九皇子悉心教导。
九公子,莫非即九皇子?薛蟠顿时豁然。
与此同时,他对来人亦觉似曾相识。盖因当初于街市之上,险遭横祸之时,薛蟠已与九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忽又心中一动,暗自思忖,若水渊即九皇子,那当初于庙宇之中,称呼九皇子为“九哥”之女子究系何人?
“文龙,我来与你引见。”
薛蟠正自思绪纷纭间,上官阁老与九公子寒暄数语后,便向薛蟠说道,
“此亦为师之弟子,你当唤一声师兄。”
“水渊,此乃为师之关门弟子,薛蟠。”
“是你?”
水渊见薛蟠,不禁微微一怔,显是对昔日相遇记忆犹新。
“见过师兄!”薛蟠赶忙整衣行礼。
“嗯!”水渊微微颔首。
薛蟠见状,并未介怀。对方贵为天潢贵胄,自己能与之一叙,已属难得机缘。况且听闻这九公子性情如当今圣上般冷峻,常人被其目光扫过,便觉如坠冰窖。此刻能得回应,想来也是看在上官阁老情面。
不过,若他知晓自家妹妹将贴身玉佩赠予薛蟠,恐神色便非如此淡然。所幸薛蟠深知此事干系重大,那玉佩一直妥帖收藏,并未佩戴于身。他当初虽不知对方身份,却也明白女子名节至关重要,岂会似贾宝玉那般,随意将女子之物示于他人。
若在往日,贾宝玉见水渊这般丰神俊朗之男子,定会如登徒子般,亟亟上前搭讪,兴致盎然。然此刻,不知是水渊气场摄人,还是先前受打击过甚,尚未缓过神来,贾宝玉依旧神色恹恹,全无生气。
莫说贾宝玉,水渊加入后,便是薛蟠亦觉拘谨,不如先前自在。他虽来自崇尚民主平等之世,然入乡随俗,至此已渐谙此地规矩。与皇室贵胄交流,虽不至于卑躬屈膝,但难免心存敬畏。加之九公子生性清冷,薛蟠亦非阿谀逢迎之人,故而即便有上官文博从中斡旋,场面仍略显尴尬。
好在此次来上官家目的已基本达成,薛蟠又素具眼力,见这般交谈略显冷场,九公子却未离去,料想必有要事。当下便适时提出告辞。
上官阁老见状,亦未强留,只对薛蟠温言嘱咐数语,对贾宝玉亦稍作提点。此时贾宝玉满心懊恼,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一路无话,薛蟠携贾宝玉返回贾府。此次,他未径直回梨香院,而是径直前往荣禧堂。
彼时,贾母、薛姨妈等人皆已在此翘首以盼,贾政闻知消息,亦匆匆赶来守候。
“宝二爷回来了!”
随着下人一连串的传话,已等候得焦灼万分的贾母等人顿时面露喜色,神情激动。
然见贾宝玉神色萎靡,形如霜打的茄子,众人面色瞬间一沉。显见他们以为贾宝玉拜师已然失败,当下看向薛蟠的眼神中,不禁多了几分怨艾。虽不至于认定薛蟠从中作梗,但想来也觉他未能尽心竭力。
众人正欲出言安慰贾宝玉,唯有贾政此刻怒目圆睁,恨铁不成钢,恨不得即刻教训贾宝玉,斥其不争气。
所幸,未等众人情绪爆发,薛蟠便开口说道:
“见过老太太,见过大太太,见过姨父、姨母……”
薛蟠依次恭敬见礼后,从容说道:
“今日,也算不负众望。虽宝玉尚未直接拜师成功,却已获入门之机。只要坚持不懈,必能功到自然成。”
“什么?竟得到入门之机了?”
众人原本听闻未拜师成功,虽早有心理准备,仍不免心生失望、迁怒之意,又心疼宝玉。此刻听到后半句,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也顾不上贾宝玉为何如此颓唐,赶忙急切问道:
“文龙,究竟是何缘由,快细细说来。”
薛蟠见众人表情瞬息万变,心中暗自感慨。起初以为失败便迁怒于己,转瞬得知有望成功,便又对自己和颜悦色起来。然而,无论众人态度如何,薛蟠面色依旧沉稳,不疾不徐地将今日之事,自前往上官府之缘由,至与上官文博之交谈,再到贾宝玉之考较,直至最后获得入门机会,详细复述一遍。
众人听后,惊喜之余,亦想到关键之处。
“文龙,那学习计划表可在?与我们一观。”
“就在宝玉手中。”薛蟠答道。
贾母等人忙戴上眼镜,接过计划表一看,面色顿时又变。
“这……这……这……”
贾母等人欲言又止,似想说此计划实在强人所难。
“当初,蟠儿便是依此计划刻苦攻读,那段时日,整个人都消瘦得脱了形。”
未等众人开口,薛姨妈便抢先说道。其实此前见众人那般态度,她心中便已颇为不悦。从一开始薛蟠便告知此事棘手,拜师恐难成功,自己还嫌他不顾亲戚情分。如今看来,还是蟠儿有先见之明。此事本是出于帮忙之谊,不成亦是自家之事,可瞧贾母等人之意,竟似将过错归咎于薛蟠,怎能不让她心中气愤。
“吃苦好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相较贾母与王夫人,贾政对此却另有看法。别说只是刻苦学习,便是以棍棒相逼督促学习,他亦觉得无妨。在他看来,若能借此机会拜入上官家,实乃求之不得之幸事。若自己当初有此机遇,恐怕睡着都会笑醒。
事实上,若将此消息传出,愿意且有能力做到之人,恐怕绕京城数圈都不止。
“你这逆子,从明日起,我亲自监督你学习。”
贾政见贾宝玉一脸绝望,如丧考妣之态,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下从王夫人手中夺过计划书,紧紧攥在手中,准备日后依样施行,严加督促。
贾宝玉本就想到日后要研习经义文章,投身科举俗务,远离姐姐妹妹,心中已觉暗无天日。再看薛蟠那份学习计划,更是如遭雷击,深受打击,整个人愈发萎靡不振,形如槁木。如今贾政竟还要亲自监督,平日里,他见贾政便如老鼠见猫,若真被贾政盯着按计划书学习,那日子实难想象。
贾宝玉越想越觉前途黯淡无光,生不如死,整个人渐渐变得痴痴呆呆,仿佛被魇住一般。
起初,贾母等人并未察觉,仍在与贾政激烈争执。她们对贾宝玉之性情知之甚详,以他娇生惯养之性,怎能承受这般强度之学习?甚至,即便贾宝玉能勉强坚持,她们自己亦心疼不已,难以忍心。
这情形倒与之前薛姨妈类似。薛家居于梨香园时,薛蟠之前如痴如狂地刻苦学习,薛姨妈整日忧心忡忡,茶不思饭不想,想尽办法阻拦,众人皆有所知。前车之鉴,她们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贾宝玉陷入这般困境?
“哼,慈母多败儿!”贾政不好对贾母发作,便冲王夫人冷哼一声,言辞犀利说道,
“文龙都能咬牙坚持,这孽障为何就不能?”
“上官阁老都不计较这孽障的名声,只是让他努力学习都不肯,那他日后还能有何出息?”
“不行,此次我定要严加看管,绝不能错过这难得之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