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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梆子声还在宫墙外飘着，小燕子已然伏在漱芳斋的青砖地上。羊角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十指被靛青丹朱染得斑驳，活像戏文里偷吃供果的花脸小鬼。九十九张洒金宣纸铺成蜿蜒长河，最末那张"福"字的捺笔拖出三寸墨痕——原是昨夜打盹时被烛火燎着了袖口，惊跳起来撞翻了砚台。

“格格，这竹骨比御马监的套马杆还粗呢！”彩霞抱着足有小儿臂膀粗细的湘妃竹直喘气。小燕子咬断口中麻绳，将最后一片梵文经咒贴在竹架上：“你懂什么，老佛爷的福气就得用大阵仗！”话音未落，晨风卷着碎纸掠过她沾满浆糊的发梢，那错拼的字正正贴在眉心。

太液池畔的垂丝海棠簌簌落着胭脂雪，太后指尖玛瑙佛珠忽地一顿。三丈长的"百福风筝"正歪歪斜斜刺破春云，百十个朱红福字在澄空烈烈招展，缀着的鎏金铃铛洒落满地梵音。晴儿敏锐察觉腕间力道稍缓，正要开口，忽见紫檀线轴脱手飞出，咕噜噜滚过鹅卵石径。

“我的祖宗啊！明月眼睁睁看着小燕子追着线轴狂奔，织金马面裙缠住杏花枝桠。十二幅湘绣裙摆撕拉作响，生生扯下半幅烟霞色的天香绢。狂风卷着风筝将她拽向池畔，岸边青铜仙鹤灯台被撞得东倒西歪，鹤喙衔着的夜明珠骨碌碌滚进草丛。

“哗啦——”

十二重月华锦浸了水，沉得像是要把人拽进幽冥。小燕子扑腾着抓住残破的竹架，发间东珠早不知滚落何处，鎏金护甲卡在风筝骨缝里，生生剜出道血痕。她抹开糊在眼前的乱发，正撞见太后眼底稍纵即逝的动容——那点星火尚未燎原，便被皇后腕间翡翠镯的冷光浇灭。

“好个'百福呈祥'。”老妇人捻着佛珠冷笑，朝冠垂落的东珠流苏扫过小燕子泡肿的脸，“只是这福气太重，怕不是要折了寿数？”

皇后丹蔻轻点池面漂浮的经幡碎纸：“上月烧了雕花藻井，今朝拆了青铜灯台，臣妾倒不知这紫禁城经得起几回'献福'？”鎏金护甲忽然挑起小燕子浸湿的袖口，“哟，这《地藏经》怎地抄到《金刚经》去了？”

容嬷嬷适时递上松绿斗篷，玄狐毛领擦过小燕子渗血的膝盖：“格格可仔细着，这料子够换十户庄户人家嚼谷呢。”话音未落，晴儿已捧着鎏金珐琅手炉盈盈下拜：“老佛爷容禀，格格寅时三刻便在佛前抄经，您瞧这指甲缝里的朱砂......”

太后拨动佛珠的手忽然顿住。池面倒影里，那姑娘泡胀的指尖正渗着血珠，混着丹蔻在锦鲤尾鳍上晕开淡淡的红。老妇人望着天际残存的风筝尾翼，忽觉鬓边点翠压鬓簪沉得厉害——二十年前也是这样湿漉漉的春日，她跪在慈宁宫前为早夭的格格祈福，香灰迷了眼也没等到一声啼哭。

“算了，不跟你计较，感觉回去换身衣裳，不要着凉了，起驾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