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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攥着紫薇的袖口疾步穿行在朱红甬道间，春寒料峭的风卷起她石榴红裙裾，恍若一团灼灼燃烧却无处安放的火。直到拐角处撞见那抹石青朝服身影，她猝然刹住脚步——永琪袍角金线蟒纹被朝阳映得刺目，连带他眼底焦灼的关切都烫得人心口发颤。

“小燕子你们要去哪？”永琪疾步上前，腰间玉佩撞出细碎清响。他目光细细逡巡过少女发间歪斜的珠花，见那白玉似的面庞并无泪痕才稍松口气。

尔康已越过永琪半步，喉结急促滚动：“今晨递牌子时听敬事房议论，说昨儿养心殿的茶盏碎了三只...”他忽然噤声，目光在紫薇微肿的眼睑上凝住，声音陡然发涩：“皇上可曾责罚？”

“不过抄抄《女诫》...”紫薇话音未落，尔泰已从荷包里摸出盒薄荷膏递来，指尖在紫薇掌心轻叩两下：“今年新贡的，敷眼最好。”少年状似无意地侧身挡住永琪视线，袖中金丝蜜枣却悄悄滚入小燕子掌心。

小燕子任由甜香在舌尖化开，目光掠过永琪腰间悬着的和田玉连环。她突然觉得喉头梗着枚酸杏核，连甜味都透着苦：“我们要去延禧宫。”

"令妃娘娘昨夜怕是跪了整宿的佛经。"紫薇轻扯小燕子衣袖，春葱似的指甲掐进蜀锦纹样里，“皇阿玛今晨虽撤了禁足令，可坤宁宫送来的《女诫》足有三寸厚...”

尔康倏然握紧剑柄，玄色官靴碾过地上半凋的玉兰：“此事原是我考虑不周，昨天就不该纵着你们...”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小燕子突然拔高的嗓音惊飞檐角白鸽，“令妃娘娘平白受牵连，你们倒在这里说车轱辘话！”

永琪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灼得后退半步，他分明看见小燕子藏在广袖下的指尖在发抖。晨风掠过她鬓边碎发，恍若秋猎时那只中箭白鹿临终的颤抖。

延禧宫

鎏金珐琅自鸣钟敲响九下时，令妃正倚在填漆戗金炕桌前剥莲子。葱管似的指甲掐进碧莹莹的莲蓬，汁水染得指尖微绿。听得廊下窸窣响动，她将剥了一半的莲子掷回青玉碗，溅起的水珠正落在《心经》末页的“无挂碍”三字上。

“给令妃娘娘请安。”五个年轻人齐刷刷跪在孔雀蓝栽绒毯上，紫薇鬓边点翠步摇垂下的珍珠正巧压住经书上一滴泪痕。

令妃目光扫过小燕子裙裾沾的草屑，忽然想起昨夜皇帝掷来的翡翠扳指如何在金砖地上碎成齑粉。

尔泰刚要开口，忽见小燕子膝行两步拽住妃色宫绦：“是我们不好！昨天原本只是参加开业庆祝，谁知道来了一位江湖侠客，我看他的剑实在好看，觉得他会武功缠着他叫我...”她仰起脸时，朝阳正透过琉璃窗棂映在眼底，漾出蜜琥珀色的光，“结果不打不相识闹了一通喝了不少酒...”

永琪望着小燕子发顶歪斜的珊瑚簪，忽然想起围场那只中箭白鹿——也是这样湿漉漉的眼神，让人心甘情愿捧出所有温柔。

“永琪。”令妃突然点名，惊得少年皇子脊背绷直，“你皇子又是兄长，就这样任由他们胡闹吗？”伽楠香珠重重磕在炕几上，惊得紫檀木托盘的银匙叮当作响。

小燕子捶腿的手陡然僵住，指尖金镶玉护甲划过云锦襕边，勾出半缕金丝。她感觉有冰凉的水滴进后颈，抬头才发现是东次间悬着的翡翠竹帘在漏雨。

“是儿臣考虑不周”永琪喉结滚动，余光瞥见小燕子正将扯断的金丝缠成团，那金线在她指间勒出深深红痕。

“令妃娘娘您吃茶。”紫薇突然奉上霁蓝釉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众人神色，“这君山银针用去年收的梅花雪水沏的，最是清火静心。”

令妃接过茶盏时，腕间缠枝莲纹金钏与盏托相击，发出清越的叮。她望着茶汤里沉沉浮浮的银毫，忽然叹道：“这宫里的人呐，就像这茶叶。有人浮在面上风光，有人沉在底下煎熬——可说到底，都是身不由己。”

窗外忽起一阵疾风，卷着柳絮扑在茜纱窗上。小燕子望着那些挣扎的白絮，突然觉得喉咙里塞满湿棉花。她摸索着去捡滚落的蜜枣，却触到永琪来不及收回的指尖。

待众人告退时，暮色已为宫墙镀上金边。令妃独坐渐暗的暖阁内，指尖抚过经卷上晕开的无挂碍三字。多宝格上的珐琅自鸣钟突然奏响《普庵咒》，惊得她腕间佛珠啪地断裂，十八颗乌木珠子滚进砖缝，像极了掉落的十八颗东珠。

宫门外，小燕子将揉皱的金丝团掷向太液池。那一点金光划过永琪衣袂，惊起池畔半眠的白鹭。她望着掠过长空的羽影，忽然想起那日江湖客模仿的鹤唳——清越高亢，却终究困在九重宫阙的回音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