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鎏金香炉青烟袅袅,皇后跪在明黄蒲团上,镶东珠的护甲轻轻划过膝前百鸟朝凤纹样。皇上负手而立,望着雕花窗棂外随风摇晃的宫灯。
“臣妾明白皇上近来对明珠格格和令妃多有垂爱。”皇后的声音像浸在冰泉里的玉磬,尾音却带了一丝颤意,“是臣妾失职,未能替皇上分忧。”金丝银线绣成的翟衣下摆随着行礼动作泛起涟漪,凤冠垂下的珊瑚流苏遮住了她发红的眼尾。
皇帝伸手托住她手肘时,掌心还残留着南书房朱批的墨香。皇后腕间的翡翠镯子贴在他龙纹常服上,透骨生凉。“朕记得大婚那日,你穿着朝服站在太和殿前。”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皇后腕间冰凉的玉镯,“礼部呈上的册文说'温良恭俭,德冠六宫'...”
窗外的蝉鸣忽然刺耳起来。皇后望着紫檀案几上那盆枯萎的素心兰——去年皇上亲手从承乾宫移来的。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像揉碎了一把月光:“臣妾十四岁入潜邸,二十年来夙夜忧心的,从来不是凤印轻重。”
皇帝猛地松开手,鎏金护甲在龙袍袖口划出细微裂痕。他转身时瞥见多宝格上蒙尘的竹编蛐蛐笼,那是永琏六岁时的玩物。喉结滚动数次,终是叹息:“小燕子昨日又带着紫薇胡闹了?”
“臣妾晨起去漱芳斋,见明月彩霞在廊下斗鹌鹑。”
养心殿的龙涎香突然凝滞,皇帝手中的朱笔"咔"地折成两段。令妃跪在冰裂纹瓷砖上,看着碎玉鎏金护甲扫落满地奏折——去年江宁织造进贡的龙纹瓷盏在她脚边炸开,飞溅的瓷片划破了孔雀蓝釉鹤嘴熏炉。
“朕把两个孩子交给你照拂,你就是这般当差的?”皇帝的声音像春雷劈开冻土,震得多宝阁上的珐琅钟都颤了颤。令妃鬓边的点翠步摇垂珠纠缠成团,不敢说些什么。
当玄色龙纹靴踏碎漱芳斋门槛时,小燕子正叼着毛笔给紫薇画眉。窗外的合欢树突然惊起一群寒鸦,她转头看见皇帝眼中的怒火比端午祭天的篝火更灼人。紫薇拽着她跪下时,小燕子此时也知道皇上来这里的目的。
“爱新觉罗家的格格夜宿市井,是要让八旗子弟笑掉大牙么?”皇帝抓起案上临了一半的《女诫》,宣纸撕裂声惊醒了梁间栖燕。小燕子盯着青砖缝里挣扎的蚂蚁,突然想起那夜街市上,卖糖人的老翁说“宫墙外的月亮都比里头圆”。小燕子数着砖缝,听着皇帝说"禁足"时喉间压抑的哽咽。
容嬷嬷带着尚仪局女官进来时,小燕子正对镜把碎发抿进旗头。铜镜里忽然闪过皇后的九尾凤钗,那日长春宫里,皇后看着她说“宫规不是麻绳,勒不死野雀,却能绞断飞天的的翅膀”。檀木齿刺进掌心,疼得比挨戒尺更清醒。
夜深时小燕子蜷在描金拔步床上数窗棂格子。月光把《千字文》拓在纱帐上,像张巨大的网。她摸出枕头下藏着的红绒布——那上面绣着"收敛脾性"四个歪扭小字,针脚里还沾着那夜翻墙时蹭的朱砂。紫薇在隔壁抄《女戒》的沙沙声,混着更漏声,把她的肠子绞成麻花。
三更时分,皇帝从梦中惊醒。月光透过纱帐照在案头的青玉镇纸上,恍惚又见小燕子浑身是血地跪在雪地里,那双总盛着笑意的眼睛结着冰碴。他赤脚踩过冰冷的金砖,明黄中衣被冷汗浸透,颤抖的手碰倒了案上墨砚。
晨光初现,十二阿哥看见皇后站在撷芳殿外。晨雾沾湿了她鬓边点翠,凤头鞋上的东珠泛着潮湿的光,永璂刚要开口,却被容嬷嬷捂住嘴拖进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