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认为是哑女

李莲花醒转之后，身子依旧虚弱，每日只肯稍稍坐起片刻，便又要躺下静养。

白烁照旧不敢言语，只按着之前的法子，安安静静照料他的饮食汤药。她听不懂村民与李莲花的交谈，只能凭着眉眼神色判断，对方是关切、是问询，还是打趣。

老渔民夫妇每日送来粥饭与草药，见白烁始终一言不发，不论旁人说什么都只点头摇头，久而久之，便都以为这姑娘是天生口不能言的哑女。他们对着李莲花比划了几下，又指了指白烁，语气里满是怜惜。

李莲花本就疑惑她为何始终缄默，听得村民这般解释，再看白烁总是低垂眉眼、沉默温顺的模样，心中那点残存的试探与戒备，便一点点散了。

原来，是不能言，不是不愿言。

他心中反倒多了几分体谅。

自此之后，他便不再刻意开口问她什么，只在她递上药碗粥勺时，轻轻说一句“多谢”，声音温和，像海风拂过沙滩。白烁听不懂字句，却听得懂那语气里的善意，鼻尖微微一酸，只轻轻摇头，依旧不发一言。

白日里，她便坐在床边矮凳上，安安静静陪着他。

有时李莲花闭目养神，她便望着窗外的大海发呆，心里一遍遍回想《莲花楼》的剧情，盘算着自己该如何在这里活下去，又该如何不打扰他的余生。

有时他醒着，两人便这般沉默相对。

他不觉得尴尬，她虽紧张，却也渐渐习惯了这份不用开口的安稳。

李莲花身子日渐好转，已能自己坐起身喝粥喝药，不必再劳她一勺勺喂送。他见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像株无人在意的小草，便偶尔会捡些海边光滑的小石子，在桌上随意摆些简单图案，逗她看上一眼。

白烁瞧见，眼底会悄悄亮一下，随即又飞快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

她心里清楚，李莲花已经把她当成了一个身世可怜、不能说话的哑女。

这个误会，恰好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

只是每一次渔民进来，看见两人一静一卧、相处默契的模样，依旧会露出了然又和善的笑，时不时还对着李莲花念叨几句，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对落难小夫妻，倒是般配又恩爱。

白烁每次都臊得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躲出去。

李莲花则淡淡一笑，不解释，不否认，只当是乡邻好意，不去戳破。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海风不烈。

李莲花靠在床头，看着趴在桌边小憩的白烁。

她依旧是用两根木筷简单挽着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呼吸轻浅。粗布麻衣素净，却衬得她眉眼干净柔和，安安静静的模样，温顺得让人心头发软。

那一刻，他心头微微一动，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想起乔婉娩。

想起她当年也是这般，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不吵不闹，在他练剑疲惫时默默递上水囊，在他意气风发时眼里含着浅浅笑意。温柔、娴静、眉眼温顺，像春日里最软的风。

曾经的李相夷，心中有江湖，有剑道，有天下第一，唯独没有好好留住那份温柔。等到一身荣光散尽，一身伤病缠身，才恍然发觉，当年那样安稳静好的岁月，早已随东海浪涛，一去不回。

而今眼前这个沉默的姑娘，虽来历不明，虽口不能言，可那份安静柔和的模样，竟与记忆里的身影，在某一瞬轻轻重叠。

他心头泛起一阵细微的涩意。

不是动心，不是怀念，更不是旧情重燃。

只是历经生死、孑然一身之后，骤然见到这般温柔安稳的模样，难免触景生情，生出几分世事无常的怅然。

人生如梦，前半生是惊鸿烈烈的李相夷，后半生是漂泊平淡的李莲花。

而乔婉娩，早已是旧梦一场，不该再念，也不能再念。

他轻轻收回目光，望向窗外翻涌的东海，眼底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然。

身旁的姑娘睡得安稳，呼吸轻细。

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此刻这渔村一隅，这片刻安宁，已是难得。